熱血時報 | 專訪註冊社工梁德輝

專訪註冊社工梁德輝



專訪註冊社工梁德輝



上圖右邊這位仁兄,眼熟吧?你沒看錯,2012年,時任特首梁振英發表施政報告,說社福界的活動工作員(program worker,簡稱PW)將可續約一年;但同時政府又要求各社福機構交上麾下PW人數作定影(snapshot),並下令2013年3月31日後,若PW自願離職不可重新招聘。一石激起千重浪,此事在社福界引起極大迴響,而註冊社工梁德輝(Seven)與幾位行家更為此走上街頭、接受傳媒訪問,並多次與時任勞工及福利局局長張建宗及社會福利署署長聶德權會面,要求將PW職位常規化。

「任何公司請個文職都有in & out(編按:入職與離職),怎麼社福界的PW只能fadeout?」


制度講度量化績效 卻無法量度人心


「大部分機構僱用失學或失業的年青人為PW,而他們亦是註冊社工的supporting staff。這班年青人很明白『機會』有幾重要,所以做事時特別上心、細心,得他們相助,大大減輕註冊社工的工作量。政府當日的舉措不單會打亂我們的工作,更狠狠地打擊年青人的自信!當時(編按:2012年10月至12月)政府統計處發表15至19歲及20至24歲青少年失業率,分別為12%及7%啊!張建宗常跟我們說,要好好裝備這批後生仔,助他們進入就業市場,但最後出爾反爾!我們不服,當時的PW沈不住氣,多番要求約見局長當面對質。及後張建宗曾建議提供『就業ABC餐』予這群年青人作為補償,但我們更嬲,因為他所提供的工種選擇非常有限―怎麼年青人不能走想走的路、不能有無限的選擇?別睇少PW,他們的角色與註冊社工一樣重要!」最後政府妥協,保留PW一職並維持合約制兼可續約,員工自動離職後機構可重新招聘。但Seven不認同這是成功爭取:「為何PW不能成為常規職位一如註冊社工,而要每年續約?」

「一切都因為制度。」由2000年起Seven從事社工十五載,然後全職「炒散」,目前與同為社工的太太及孩子住在火炭村屋,今年家庭將再添新成員。回想起當年,Seven依然憤憤不平。「制度講求量化的績效,如參與人數和出席率。政府及其他funder都憑此決定一個機構、一個計劃是否值得繼續撥款資助。但人心可以量化嗎?心深處的感受亦無法量度。」

「入行做社工時滿腔熱誠,意欲改變制度、改變環境、改變社會,怎想到到頭來被改變的,是我自己?」


懷著壯志入行 被現實無情掌摑


說來有趣,原來做社工並非他的第一志願。中七畢業後,Seven的公開試成績未能達到浸會大學電影學院的入學標準,報演藝學院又在second in食白果。「我的成績只夠報讀中文或者社工。我參加過劇場與排戲,最喜歡聽故仔―那時候想,做社工一定接觸有好多真人真事啦。就這樣我報讀了City U專上學院的社會工作文憑。」

在香港,社工要入行必須到政府轄下香港社會工作者註冊局(Social Workers Registration Board,簡稱SWRB)註冊,才可以開始搵工;而要成功註冊,就必須修讀SWRB認可之課程,並完成一定時數的實習。Seven成為註冊社工後,在信義會位於沙田的青少年中心工作。「由於人口老化,位於沙田的青少年中心將轉型做長者服務,我負責幫手『埋尾』。由於是臨時職位,故此每兩三個月續約,而我的工作範圍只屬過渡性質,故不深入。」及後該會於屯門區設青少年綜合服務中心,Seven轉為長聘,專湊「大仔」(年齡為中學生或以上),就這樣由2000年做到2015年為止。



「課堂上教授教我哋要有使命感、為弱勢發聲,很ideal!但出到嚟明顯有斷層。原來現實世界並不ideal―但與學校所灌輸的,亦未免差太遠了吧?」


入行才兩三年,Seven已感到制度深深影響著每個人。「一切講求evident based,report亦如是。因此社工們必須將服務受眾的時間,量化為可計算的『節數』,再由機構呈上,以申請社署一筆過撥款或其他funding。為了錢為了前途,大家都努力雕琢數字;據我所知,有個別機構為顯示自己做到嘢,更會將服務受眾『問題化』!當業界要花大量時間去寫報告並不斷要為錢銀籌謀,昔日緊抱的初衷熱誠還剩低幾多?無論幾有雄心壯志,都會被現實無情掌摑。」於是他決心要比其他人更努力,在做好本份之餘亦做得更多,「同事一日做8小時我做夠14小時,令機構可向社署申請一筆過撥款以外的額外資助。同時,又因為有成績,開會時可理直氣壯跟上司講初衷和『講數』―減輕同事工作負擔。相信當時有人覺得我好煩、好傻、好型或者好扮嘢吧?但後來細心思量,發現無論付出幾多、幾有理想都好,我仍然有份為制度貢獻數字、仍然參與其中;亦無法打破交人頭與節數的鐵律。最終我是在幫自己而非服務受眾,但自我催眠說一切為佢好。」

「那時候常常撫心自問,自己做緊sales定社工?與受助對象完成很有意思的對話或完成一個session後,最末都補問一句:『我哋嚟緊有乜乜乜活動,你嚟唔嚟呀?』真大煞風景!說穿了還不是為『跑數』。」


十五年後退下火線 重整人生方向


十五年來Seven不斷觀察、思考,於工餘時間報讀理工大學社會工作碩士學位課程,並為爭取PW職位常規化而走到最前,為何最後卻選擇辭職?他重申離職非一時衝動。「回看初入行的自己,由人云亦云的『鵪鶉』,到做到成績、與上司講初衷及為同事爭取減輕工作量,似乎是時間離開了。由於我想在離開前圓滑地完結手上的工作,故預早半年安排工作,亦開始將必須跟進的個案交予同事。而當時我在中心主理青少年就業問題。很不瀟灑吧?但我要機構放心,服務受眾亦安心。」

最難得的是,Seven得到同為社工的太太Ling無限支持。「我倆於2011年完婚。2015年計劃辭職前曾與太太商量,當刻她竟說:『早就應該辭職,你為何拖拉至今?』我為之動容。多謝Ling信任我,明白我當日在制度裡有志難伸,而且支持我作出別人看來是瘋狂的決定,包括在我離職後生仔。」吓?事業與家庭,對好多人而言是永恆的兩難。但Seven與Ling卻決定在此時迎接小生命!

「別過象牙塔,我找回自己,亦找回了生活。如果無辭職,相信我們不會想要小朋友。」


Ling是火炭村原居民,Seven本住沙田,婚後搬到太太住處。離職後他去耕田、跑freelance,亦報讀了嶺南大學文化研究碩士課程,更成為父親。期間有「紅底」兼「發展商友好」的NGO邀請他加盟,簽約前夕理工應用社會科學系梁志遠博士(阿虫)來電勸阻,「記得當日他在電話裡痛陳利害,說我若簽約會『返不到轉頭』。其時不太理解,阿虫再解釋:『他日發展商收回新界東北耕地,你會陷入兩難―勸原居民上樓!』好多案例告訴大家,因都市發展而需安置原居民,期望與現實的落差都幾大,如菜園村。」最後Seven藉詞「太太不同意」婉拒對方。

不同的經歷令Seven更清楚知道自己的目標。他亦不斷重新審視自己的生活,去蕪存菁。「目前香港的蔬菜自給率不足2%,若有戰亂或氣候轉變,我哋就好大鑊!如果我仍打份正職,即使會帶學生行街市與蔬菜統營處批發市場,甚至探訪本地農夫,對這2%的感受肯定不如現在般深刻,亦不會思考每日吃的蔬菜產自何地。」由是他開始觀照自己與生活。



全職爸爸樂無窮 對未來仍然樂觀


「我開始探討生活中所有可能性。從前我反對光顧連鎖超級市場與便利店,今日則視為眾多選擇之一。屋企用自製環保酵素拖地。Walking仔(Seven與Ling的孩子之暱稱)甫一出生,日用品、衣物、玩具及圖書等能徵就不買。一個朝八晚十上班族,哪來時間收集二手物品?農業裡有一概念喚永耕(permaculture),其實亦指永續式日常生活 ― 不貪大、不貪多也不貪快。Small is beautiful,足夠就好。慢,可感受自己更多。有欲望可以理解,但不被它所控制。惠康百佳或街口轉角老婆婆經營的辦館,都不過是選擇。當對身邊一切感受愈深,愈察覺到其實有好多事情不一定要與錢掛勾,例如生小朋友。」


「當人找回自己的生活,並活在自己的期望裡,甚麼霸權都無法牽制他。」今日的Seven 成為生活的主人,而他與太太亦即將要迎接第二個小生命的來臨。

「太太很認同我的想法與做法,但對制度之體會不如我深,故沒有跟我走相同的路。由於我曾身處制度當中,因此明白現職社工的難處,亦深信目前業界裡、政府裡,甚至極深紅或極深藍的社福機構裡,仍有好多與我理念相近的有心人正找尋空間,去改變或取代現行制度。而我全然理解他們要顧全自身利益和現實考量,畢竟家家有本難唸的經。」

(編按:本文刊載於熱血時報印刷版第55期。熱血時報印刷版訂閱連結:http://www.passiontimes.hk/4.0/regform.ph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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