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血時報 | 親愛的父母,請還孩子一個天空

親愛的父母,請還孩子一個天空



親愛的父母,請還孩子一個天空

不記得是第幾遍來到這個位於私人屋苑商場的補習社上課了,在這整整一年間,我看盡家長、學生百態。

翻開手上的Roald Dahl《Matilda》,我開始拿著我的布公仔Matilda跟面前這班在護蔭下的孩子說故事。他們全都是幼稚園生。

「It's a funny thing about mothers and fathers. Even when their own child is the most disgusting little blister you could ever imagine, they still think that he or she is wonderful.」

能在這裡上英文故事班的學生絕不是窮的那一批,大家都由傭人姐姐接送。由於在星期天上課的原故,總是有一大班家長跟隨,在玻璃外「觀課」。我看得出他們眼中對孩子的盼望。

這班家長們總最愛把頭湊到窗前,看我這個老師怎樣說故事。班房裡,像是一群被圍觀的馬戲團,而我,就是馬戲團班主,領導著這班小孩子表演給門外的家長看。

我這份工很輕鬆的,只需要全程用英語跟孩子說話,講故事,帶他們做點小手工,吃點茶點,就可以下課了。其實有時候我真的很想用廣東話去解釋一些單字,又或是「雙語廣播」的說故事,試過一次又被家長投訴我不夠專業。

有些孩子真的不明白我在說甚麼,不清楚我的指令。他們的英文不是很好,繼續勉強跟他們全程說英文其實很無謂,他們根本學不到甚麼。我看著一面茫然的小孩子,有時候覺得愛莫能助,只敢在做小手工時間偷偷地說幾句廣東話。

「Some parents go further. They become so blinded by adoration they manage to convince themselves their child has qualities of genius.」

今天有個新的插班生來到我的課堂中。我看著他那雙水注注的眼睛,看著他一臉困惑的樣子,也許他真的需要時間來適應我班上課的節奏。

他的家長在下課後特意的走過來跟我說:「Miss,你是說那種accent的?」我也不知道應該怎樣回應他好。也許我應該要照直跟他說,我是說Hong Kong accent。不過,說那種accent,又有甚麼問題呢?

他見我沒回應,只顧著收拾教材,他又再問:「是不是美式口音呀?我剛剛在外面聽你說話,覺得你是美式口語。」我笑了一笑,回著:「也許是因為我看得美劇多吧。」「那Miss,你應該說英式口音啦!BBC那種!最正統的英文!」他道。其實,accent又有分正統不正統嗎?他應該去學學甚麼是World Englishes。

「好的,我學學。」我再微笑,繼續保持我的專業形象。「那就對了!」然後,他拉著他的孩子走。「Come, come! Go to learn violin la!」我看著他倆的背影,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我看從他們身上看見了自己童年時的影子,十年前,不,五、六年前,我還是跟他們一樣。

他們全都是溫室裡的小花,而我,也曾是一朵小花,只是長大後有手有腳了,就決意離開溫室,去追逐我的那片天空。

在溫室裡長大,其實很局促,總是喘不過氣來。小時候,由於無力反抗,也只好接受,長大後,努力想要離開這個鉫鎖,於是我奔命在逃,奔命的離開家,想要追回我失去的自由。但原來,追不回的。



下午,我來到了豪宅區,教一個兩歲的小孩子英語會話。

他是一個很可愛的孩子,總是對我嚷著「Miss-ss-ss」,然後拉著我的手,要跟我跟他玩Thomas火車。看著他天真的笑容,看著他總是看出窗外的花園,看著他總是想跟我玩,而我卻要迫他坐下來跟我練習英語,我覺得很難過,但工作還是要繼續。

「Miss-ss-ss,ABC呀!」每次我拿出這本教科書來,他都會跟我說這句話。「Miss-ss-ss今天來跟你先練練幾個生字。」連幼稚園都未入讀,已經要被家長強迫學習極深的生字,我真的看不透。教授他這程度的英文生字是他家長要求的。

「呀婆!」他高呼,即是Apple。他再叫嚷:「笨娜娜!」,即是Banana。「好啦,我們今天學點新的。Statue。」「錫條!」他笑了。「你知道甚麼是Statue嗎?」我問,他搖搖頭。「 朱古力!」他大叫。「上完堂再吃。」我摸摸他的頭。「朱古力!」他再放聲大叫。「乖呀,姐姐待會兒給你吃朱古力。」「朱古力!」他哭了,他的哭泣聲在三層的獨立屋裡飄蕩著。

「Miss-ss-ss抱。」他說。我抱起他,他用他那雙水汪汪的雙眼看著我,繼續嘩啦嘩啦的哭。「朱古力!」他的聲線下沉了,他閉上了雙眼,彷佛要睡著了。

此時,他的婆婆從樓上走了下來,我對著她笑了一笑,她道:「哎呀,他又睡了?剛才他學鋼琴時也睡著了。」然後她坐到我旁邊,繼續說:「唉,他這樣怎行,他媽媽說要送去兩所幼稚園讀書呀。上午上國際幼稚園,下午再上普通的幼稚園。」我無奈地笑了一笑。

我看著我懷裡的孩子,真的不敢想像他日後的日子要怎樣過。唉。

孩子呀,孩子呀,都不知道該你命苦還是太過幸運,生在這個家庭裡。



我懷著沉重的心情,捧著一手教材,離開了這棟別墅。

作為一個準教師,一個在前線做教育工作的人,但卻甚麼也改變不了現狀,真的很無助。眼看著自己的學生被強迫訓練成一個個「精英」,自己也是其中一個推動他們走向永無此境的學習路途的人,實在太難過。

學習是很重要,但有必要強迫他們去做一些超越自己能力的事呢?有必要要把學習填滿他們的時間表嗎?

我很記得這種被迫學習的心情是如何的,因為我是一個沒有童年的人。

記得小時候,每天上完學後要不停的上不同的課外活動。珠心算、合唱團、英詩朗誦、小提琴、水彩班……無完無了的課外活動。回到到家,不准開電視,不准玩遊戲,在傭人姐姐的監視下,我要在吃晚飯之前完成所有功課。吃過晚飯後,媽媽便會幫我檢查功課、溫習。

而我的媽媽,是個完美主義者,她總是迫我把功課做得一絲不苟,每一個字都要寫得端正,不可「出界」。字寫得醜,便要從新寫過。

我很清楚記得,我的那本抄書簿,是特別的薄的,老師常常問我:「怎麼你的簿比其它同學的薄?」「因為我的媽媽總是覺得我寫得不好,一生氣起來,便會把那一頁撕走,然後要我重寫。」我回著。何主任總是在安慰我:「那是因為你媽媽想你寫得更好。」

每一次媽媽撕走抄書簿的紙,我都會有種想哭的衝動。一開始,我真的瘋狂地哭,嚷著:「不好呀,不要撕走它!」但漸漸漸漸,我就習慣她這怪行,知道哭來也沒改變不了。

我的童年,沒有甚麼玩具,沒有流連過在遊樂場上,沒有唯一的回憶,就是一張張被撕走的書簿紙。

最可悲的是,如今我看到我的每一學生都在走我的舊路,還要比我更早受到煎熬。

當然你可以說,因著我的媽媽,我才有今天,琴棋書畫每樣都懂,有極厚的個人檔案,但有必要被這樣沒殺我的童年嗎?有必要把我困在這個溫室裡嗎?有必要十項全能嗎?

贏在起跑線又如何?也可以在中途跘倒呀。怎麼不可以慢慢走這條成長路,一邊欣賞四處的風景,一邊感受這個世界,而不是一味兒的去學習?

親愛的父母,也許你認為你在給孩子打造一個完美的成長環境!可是,溫室以外,還有很多值得欣賞的事物,可以由孩子親自去發掘。

親愛的父母,懇求你不要強迫孩子學習,顧及孩子的感受。有些事情,當你做了,你的孩子會永遠永遠地記得一輩子的。

親愛的父母,請你讓你的孩子走出溫室,假使他跌倒,你每次也幫助他站起來,他是不會學會自己站起來的。

親愛的父母,請還孩子一個天空。



這天下課後,我又來到補習社上班,沿途經過活學教學的課室,看著那個廣告,凝視著廣告裡那個哭泣的孩子,跟當年的我一模一樣。

到底,有多少個孩子會走我的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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