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血時報 | 嫲嫲,你可唔可以一直陪著我走?

嫲嫲,你可唔可以一直陪著我走?



嫲嫲,你可唔可以一直陪著我走?


我站在大河道的車站等候著巴士,瞄瞄手錶,已經七時五十分,想必今天的Lecture我又要遲到了。  


時間巨輪一直向著前面轉,世界每天都在進步。看看四周,荃灣也一直在改變,新的事物不斷取代舊的事物,也許這是一個不變的定律吧。幸而在荃灣還能找到我童年時的回憶,還有舊東西沒有被拆走,還沒有像觀塘般大幅度的重建。

住在荃灣已經第二十個年頭了。生於斯、長於斯,不知我會否死於斯呢?不知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以後,這個地方會不會已經變得面目全非呢?

大河道上,近路德圍那頭的食店還未開,也許太早了吧。

大概是幾年前,我們還會到小樽甜品屋吃我最愛的楊枝金露白涼粉。她永遠都不吃,就只看著我吃。我讓她吃,她又會覺得不好意思。小時候,我會獨吞這碗涼粉,只是後來,我終於明白了,其實她是捨不得吃,覺得貴。

到後來,我終於有點零錢可用,打算用零用錢請她吃一碗,但當她來到時,看過餐牌後,卻說沒胃口,不想吃了。

「嫲嫲食唔食?」這次,我把這碗涼粉推到她面前。她笑著搖頭,說:「我望著你食就得啦。」「好啦。」我低下頭,吃了兩口,抬起頭,又看到她正在凝視著我。

「真係唔食?」我再問。「好,食一啖啦。」她此刻像個孩子一樣,很滿足的吃了一大口。從來,都是她努力的哄我開心,照顧我,這一次,終於換我來飾演這個角色。「食多啖啦咁。」我笑了。此刻的她,無比的年青。她再吃了兩口,又把涼粉推到我面前,道:「你食啦,我唔應該食咁多涼嘢。你都唔好食咁多芒果,燥呀。我返去煲廿四味俾你飲。」「唔洗啦,我飲清熱酷得嫁啦。」 

這是我最後一次跟她到小樽甜品店。誰想過,那次是最後一次,我還以為那次只是第一次,以後,我們還會有很多、很多次吃糖水的機會。

總是想起嫲嫲走路的樣子,從一開始照顧我時的走路如風,慢慢、慢慢變成步履蹣跚。她的跡影,彷佛還在人海中浮沉,只是我再找不到她而已。

小學時,每天下課後,嫲嫲都會到海霸街接我放學,每天都會經過大河道。她每次都會準備小食來等待我,站在閘口前,提著幾袋紅的、白的,還有白底紅字「99」的街市膠袋,裡面滿滿是新鮮的餸菜。

「嫲嫲!」小時候的我,每次放學都很興奮,因為可以見到我最愛的嫲嫲,跳著、跑著,狂奔到嫲嫲的懷裡。「乖。」在她眼中,我總是個乖孩子。從她慈祥的笑容裡,我總能感受到她那暖暖的愛意。儘管她那隻手飽經風霜的,有幾點斑點如星星一樣點綴那泛黃的皮膚,我還是愛牽著她的手,走過荃灣的每一處。

每每回家,我都會第一時間打開電視,然後雀躍的脫掉校服,丟到整屋都是校服。而她,永遠都一語不發的,把我的校服撿回來,然後把她弄好的甜茶粿,放在茶几上。我最愛吃芝麻味的茶粿,裡面的芝麻是她自己磨的。她就是會弄好吃的東西。

「思正,吃完好做功課啦。」「嗯。」她這句話,每天都會說一遍,從小學開始一直叮囑我要努力學習,喃喃呢呢的,說到我中四那年的冬季。知道她是為我好,才會那麼苦口婆心的再三叮嚀,但偶爾我也會忍不住頂撞她幾句。如今想起來,還是覺得有點愧疚,還是一再後悔自己沒有好好報答她。

回不去的,我知道,只怪我當天不懂得珍惜這眼前人,也未有能力給予她最好的東西。我望著這眼前的一切,這個荃灣,也許十年後會變得面目全非,我知道,我沒法留下這一切,唯一可做的是珍惜這一草一物,讓它成為我腦袋裡的回憶瑰寶。

原來她已經離開了我數年了,時間怎麼過得那麼快?彷佛昨天,我還是小學生。

我還在大河道車站,我瞟了一眼右邊,怎麼48x還未來呢?此刻,怎麼時間彷佛停頓了?怎麼時間過得那麼慢? 站在這兒,我看看天,這藍天白雲,今天實在應該出去走走,而不是躲在課室裡上課。記得兒時的我,在晴天時總是跟著嫲嫲溜出走玩。

荃灣的每一處,都有著我們的足跡。

有時候,她會帶我到雅麗珊參加小組,到海濱廣場學鋼琴,又或是帶我到荃灣街市買菜。點點滴滴,原來每一處都留下了我們的足跡。揮之不去的,儘管移山填海,新廣場的建成,行人天橋的落成,都藏不住我們留下的痕跡。

星期六的早上,她總是帶我到公園玩。「嫲嫲、嫲嫲,我要玩『sir sir』!」「好,跟我嚟呀。」她拉著我,走到荃灣公園。在那裡,我最愛盪鞦韆。嫲嫲從後推著我,輕輕一下,把我推出去。  

「嫲嫲,再推高啲!我要飛高啲!」我抓緊鞦韆兩邊的鐵鏈,雙腿伸直,靜待嫲嫲把我推上高峰。「好。」無論我飛得多遠,嫲嫲都會抓著我,她那厚實的手,永遠都會在我背後,保護著我,支持著我,所以我永遠都很放心的飛出去。  可否一輩子站在我背後支持我?保護我? 

「嫲嫲,你係咪以後會陪我玩『sir sir』?」「睇下你乖唔乖啦咁。」 

 玩夠了、累了,她便會帶我去茶樓吃鳳瓜排骨飯。雖然嫲嫲目不識丁,但她每次到茶樓飲茶都會買一份報紙,然後叫我讀給她聽。 

「菲律賓人質事件遇難,香港旅客魂歸香江,8月25日晚上……」 

一讀也讀了九年,由我七歲起讀到十六歲。這個傳統,終於她去世的那個夜晚。 

那個夜晚,十二月的二十七日,嫲嫲在家中倒下來。剛去完童軍露營的我,打電話回家沒人聽,覺得有點奇怪,於是趕回家了。怎料,一回家,就發現她躺在地上,手拿著貝夫人藥樽。餐桌上放著已涼的飯菜,依舊兩雙筷、兩碗飯、兩碟菜、兩碗湯,但怎麼卻只餘下我一個人。

「我……返嚟喇。」 

我走近她,凝望著她緊閉的雙眼,也許,她一直等著我回家,但卻等不及,只等到了死亡。如果我早點回家,我可會改寫這個結局?

撥了通「999」,我們來到了仁濟醫院,怎料這裡竟是我們荃灣遊跡的最後一站;也是我們道別的地方。我記得,我在善別室這個冰箱裡站了好久,看著她很安祥的躺在我面前。 

是不是妳累了?最多我以後乖一點,不如妳回來,好嗎?妳還未看到我披上婚紗的那日呢,妳不是說過女孩子當新婚子的時候最美的嗎?怎麼卻看不到我最美的一瞬間? 

時間巨輪一直向前轉,向前滾動,轉眼間,我已來到今天。

這條大河道上,再也找不到嫲嫲的身影了。 

嫲嫲,你不是答應過我會陪著我走嗎? 

身邊的事情不斷地轉變,眼前的一切,也許到明天已成黃花,根本沒法留得住這些我珍惜的一切。我開始明白為甚麼其它人會反對重建,也許,就是那份情。情活化了死的建築物。當我們重遊舊地時,就彷佛像跟那年那用的舊人再次碰面,彷佛還能嗅到那時的空氣。

嫲嫲的身影和笑容,也只能在過去的回憶找到了。 

我知道她還在我的回憶裡活著。 

48x來到了,我緩緩的走上巴士,終止這個回憶之旅,向著前方進發。

時間巨輪依然要轉動,站在它前方的我,被迫向前爬、向前走……

作者Facebook 專頁:呀刁 


作者
讀者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