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血時報 | 專訪香港觀鳥會總經理羅偉仁 談香港野生雀鳥生態及保育

專訪香港觀鳥會總經理羅偉仁 談香港野生雀鳥生態及保育



專訪香港觀鳥會總經理羅偉仁 談香港野生雀鳥生態及保育


城市發展與生態保育是否永恆相悖?

「龍友熱點」元朗南生圍早前離奇地發生多場大火,火勢之猛烈令人思疑起火原因是否屬於人為。不少保育團體亦為此走出來聲討,指這片被錦田河及山貝河包圍的濕地生態價值之高,必須高度重視。同時,政府與私人發展商對南生圍、船灣淡水湖及郊野公園虎視眈眈,令人擔心香港的自然生態將進一步被破壞。

香港觀鳥會總經理羅偉仁表示:「香港位處亞熱帶,是候鳥的中途補給站;尤其是新界西北部及后海灣一帶有大片濕地更是候鳥棲息的熱門地點⸺我們的行為與生活方式會影響生態,而生態環境一旦被破壞,物種一旦滅絕,就無法挽回!要有效保育,必須透過了解而對環境由衷地產生感情,否則只屬空談。」為此,香港觀鳥會自1957年成立以來,一方面不斷進行雀鳥調查發研究,同時舉辦工作坊及觀鳥活動,期望令更多人認識和喜愛香港的雀鳥。

「人是大自然一部份。若生態失衡,人類將無法獨善其身。」羅偉仁如是說。

香港,不單是國際都會,亦是鳥類天堂。「小小彈丸之地,截至今日卻有著549種雀鳥,意想不到吧?」香港觀鳥會總經理羅偉仁說。五百幾種雀鳥當中,兩成是留鳥,八成都是候鳥 - 留鳥就一年四季以香港為家、在港繁殖;候鳥則因為氣候、溫度、食物等因素,每年在香港短暫逗留。

「香港一年四季都有候鳥。秋候鳥於9至10月從北半球到南半球過冬,中途在港短暫停留;春候鳥的路線則剛剛相反,同樣都是以香港為中途站,食飽飽充夠電就會飛走。冬候鳥一般11至12月來港停留,例如原居於南北韓之間、三八線一帶的黑臉琵鷺,每年冬季都會南下,一般會停留在台灣及香港等地;待大地回春,就飛返原居地。至於夏候鳥的品種最少,最常見的是家燕(swallow),雖然牠們會於七、八月間在港繁殖,但每年11月就會舉家返回東南亞,直到翌年夏天再來香港。」因此,若候鳥不再來港,香港野生雀鳥的品種與數目將會銳減。

「香港位處全球其中一條候鳥的大型飛行航道,『東亞-澳大利亞飛行路線』之上,是雀鳥遷徙路線上重要的中途站。八成候鳥當中,除了不同季節來港的候鳥,還包括偶見鳥和逸鳥。偶見鳥就是『蕩失路』或因打風改變慣常飛行路線而在港出現,一般都很罕見。至於逸鳥,就是無意中由飼主家中飛走或因放生而在野外生存的雀鳥。」對於香港雀鳥,羅偉仁一一如數家珍。「鳥兒與香港人,好似無關,但其實雀鳥經常在我們生活中出現,想睇雀亦不一定要去山旮旯的地方。有時走在街上,抬頭一望,都會見到鳥蹤......」他指出,能在石屎森林生存的雀鳥,都已適應及接受城市的生活環境,故不太怕人。「鬧市中的公園仔、小森林,就是牠們的綠州。大如九龍公園或維園,小至屋企或公司附近街道上種的幾棵樹,都可以見到樹麻雀和喜鵲之蹤影。」

我們若要離開香港有既定程序,並要有護照和身份證,甚或須申請簽證;但野生雀鳥不受此限。牠們的棲息地與遷徙路線,一般只視乎食物、植披、氣候及日照等。「城市發展令自然環境改變,食物隨之而減少。唔夠食、無啖好食,雀鳥當然不會再來。」然而,講起香港濕地的保育戰,不得不提錦繡花園。「上世紀70年代私人發展商收購大生圍魚塘一帶建錦繡花園,為平息社會上的反對聲音,港英政府成立米埔自然保護區作為補償,及後又於80年代交由世界自然基金香港分會(WWF)管理。此例一開,『生態補償』(ecological compensation)令好多人以為咁就代表保育咗香港自然生態。」



破壞容易保育難 濕地與郊野公園寸土不讓

「包括南生圍在內,后海灣一帶的濕地,有紅樹林、泥灘、蘆葦叢、漁塘及基圍等,為不同鳥類提供覓食和棲息地 - 雖然城市需要發展,但不代表要犧牲香港的自然生態。」羅偉仁以塱原濕地為例,講述如何在兩者之間取得平衡。「塱原濕地是本港現存最大、最完整的淡水濕地。從前新界農民的水田耕作模式間接令塱原變成淡水濕地,但隨著本地農業萎縮,好多農地被荒廢,加上港英政府於1976年通過、1980年修訂之野生生物保護條例禁止打獵及擁有受香港的保護動物(包括所有野鳥),令人為干擾逐漸減少,亦造就了不同類型的生態環境,並成為大量的候鳥及淡水濕地獨有雀鳥之棲息處。」然而2000年前後,九廣鐵路公司(現已易名為香港鐵路有限公司)為舒緩東鐵羅湖站的擠迫情況,計劃興建落馬洲支線。

「他們最初建議在塱原濕地中間建設架空車橋貫穿,一如西鐵。我好記得,當時九鐵方面曾表示會在橋下面起返個人工濕地,以補償因工程而受影響的塱原濕地。不過這根本無補於事!自然環境一旦被人為破壞,就會令生態系統失衡,即使事後再保育,對生態的影響永遠無法彌補。」當年除香港觀鳥會外,社會各界及多個環保團體齊聲反對,環保署亦拒絕發出環境許可證。九鐵之建議最終在2000年被政府否決,只好改為於塱原濕地建地底隧道。然而羅偉仁認為塱原濕地一役,不過是小菜一碟。「鄉郊的濕地好多由發展商擁有,如南生圍、豐樂圍等,將來的命運又會如何?」

「目前有人對郊野公園虎視眈眈,才令我們最憂心。那裡的森林層次極多而且複雜,林地和灌木叢是林鳥與候鳥們的安居之所,亦為牠們提供漿果與昆蟲等食物。若在這裡建屋,不單令香港雀鳥種類會銳減,整個生態系統都會受影響。何況發展之後所起的是政府樓式私樓亦未可知。或說,他們在發展郊野公園的同時會答應在別處『補償』,但你認為環境、鳥兒、植物和昆蟲會因此而不受影響嗎?自1989年起,香港觀鳥會參加了『黑臉琵鷺全球同步普查』,當時錄得來港過冬的的黑臉琵鷺只有50隻,全世界約有288隻。但今年全球卻錄得3,941隻,當中香港紀錄到350隻,數量是東亞地區的第二位。要破壞一個地方的自然生態可以好快,但我們花了近30年,才令黑臉琵鷺從『極度瀕危』降級至『瀕危』,足見這條路不易走。」那怎樣才算是真保育?



保育之前做好教育 讓市民從參與中了解雀鳥生態

訪問中羅偉仁多次強調,要有效保育,最緊要還是教育。「香港觀鳥會不是『香港觀鳥學會』,因此我們不是興趣小組,而是肩負保育香港雀鳥的使命,透過研究、教育及欣賞,令大家更了解香港雀鳥。自1957年成立起,我們每年都出版《香港鳥類報告》,同時對不同雀鳥進行研究及調查,並為漁農自然及護理署提供香港野生鳥類數據和資料。為了提高香港人對雀鳥生態保育的意識,香港觀鳥會現時更恆常舉辦不同活動,如野外觀鳥、講座及工作坊等。例如,自2016年起設『全港麻雀普查日』,除了邀請鳥類專家參與外,更招募市民一齊幫手數數香港最常見的麻雀,而去年就錄得香港有約31萬隻樹麻雀。這是一次重要的資料搜集過程,亦令大家更對此鳥的生態如覓食、棲息、求偶等更了解⸺你不能愛你不了解的東西,了解過、見過,知道當中的故事就會產生興趣,自然會上心。帶著感情的保育才能長久、有效。」

兩次的「全港麻雀普查日」共有逾千名市民參與,據知今年亦將繼續舉辦。「聽來好大規模吧?但其實香港觀鳥會自50年代成立至今,要到2000年才有第一位全職員工,在此之前全由義工打理,包括搞活動、數雀仔、做調查、整年報......」咦?數雀仔?「對呀,全人手。與漁護署合作,將新界濕地劃分不同地區與路線,大約兩至三位義工為一組,帶著望遠鏡、counter、紙和筆,在同月同日同一時間走畢全程,憑肉眼分辨鳥類的品種及數量,一一記下。」只憑肉眼,難免有誤差啊?「說得對。因此每組至少有一名資深觀鳥專家;同時,香港觀鳥會設有紀錄委員會(recordcommittee),由資深的專家主持,雖然成員只得寥寥幾位,卻會嚴謹地、全面地審核所有來自義工及市民,有關香港雀鳥紀錄,務求將誤差減至最低。」他表示,得科技之助,令「數雀」比以往更容易,而數碼攝影亦令誤差大為降低。

香港觀鳥會穩定發展 境內境外保育雀鳥

「發展至今日,香港觀鳥會已有廿位全職員工,亦能恆常地與不同團體合辦活動,並定期舉辦不同程度的觀鳥班,並定時進行全港性的香港鳥類普查。」人口普查聽得多,原來香港觀鳥會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進行大規模的「香港鳥類普查」。「十年前做過一次,最近一次則於兩年開始。將香港全境劃為不同小區,紀錄區內的雀鳥品種及數量。繁殖期數一次,非繁殖期亦數一次,無論是石屎森林抑或無人島,義工都會去。如此一來,得出的資料才夠全面。」當然,所有數據在公開之前,亦須經由紀錄委員會審核。

不過,他強調,要保育香港的雀鳥,單單做研究和調查並不足夠。「其實香港不過是『東亞-澳大拉西亞飛行航道』上其中一點,為保育候鳥,香港觀鳥會自1994年國際鳥盟(Birdlife International)成立,即成位其亞洲合作夥伴之一。我們會與其亞洲居成員交流境內雀鳥調查及研究所得之數據,這就可以得出候鳥的全盤資訊,包括品種、數量、習性及遷徙路徑。憑這些資料,就可按不同品種雀鳥之情況,為本地及亞洲各國政府制訂的保育方針提出建議。候鳥的飛行路線橫跨南北半球,若各個地方只顧自己境內雀鳥保育卻沒有共識,只會落得事倍功半。」



五十億隻旅鴿五十年內滅絕 恐禾花雀步其後塵

「以旅鴿(passenger pigeon)為例,19世紀初時候於北美洲東部廣泛分佈,曾是世上其中一種最常見的鳥類。牠主要以植物果實和小昆蟲為食,估計數量一度多達50億!但因為濫捕、社會變遷及當時的人缺乏保育雀鳥棲息地的意識,1914年9月1日,最後一隻旅鴿在美國辛辛那提動物園死去,旅鴿宣告滅絕。」羅偉仁指出,最近黃胸鵐(即禾花雀)全球數目大跌,有步旅鴿後塵之虞,令香港觀鳥會不得不正視。

「國際自然保育聯盟(IUCN)自2017年12月起將禾花雀的保育評級由「瀕危」升至「極度瀕危」,級別僅次於「滅絕」- 十年內,全球禾花雀數量銳減90%,主要原因與旅鴿類近,就是濫捕。早於四、五十年代,此鳥在中國非常普遍,由於牠們喜以穀物為食,有段時間曾被視作害鳥而被捕殺。後來又有人稱之為『天上人參』,成為中國特權階級彰顯身份和地位的滋補野味,廣東三水更曾舉辦『禾花雀節』!雖然其後中國政府立法禁止捕殺,但因為利錢豐厚,故仍有不少食肆偷偷售賣。同時,城市急速發展令農田逐漸消失,禾花雀賴以為生的穀物銳減,數目自然大幅減少。睇返紀錄,不少曾紀錄有禾花雀出地區,舊年一隻都無;香港在六、七十年代曾有逾千隻禾花雀,去年卻只錄得廿二隻,可見其數目下降速度之快!若目前情況不變,不出幾年,此鳥或會於地球上消失。」

為挽狂瀾於既倒,香港觀鳥會將2018年訂為「國際禾花雀關注年」,一方面繼續在塱原種植水稻,為禾花雀提供穩定棲息地和食物。同時聯同多國鳥類研究人員及保育組織進行遷徙路線研究,以了解禾花雀生態及習性,為各國制定禾花雀的保育政策提供重要數據;更舉辦工作坊教育市民,禾花雀有幾重要。「每年秋天,禾花雀由北歐及俄羅斯南下,經香港去東南亞避寒,要吸引牠們來香港,就要有穩定的食物供應。此鳥喜吃稻米與小昆蟲,塱原濕地的水稻就成為牠們的中途補給站。」香港觀鳥會去年為來港的廿二隻禾花雀扣上腳環,以便世界各地的研究人員追蹤其遷徙路線。

做了那麼多,目的只有一個。「保護野生雀鳥就是保護大自然,維持大自然的生態平衡,同時維護人類及地球的永續發展。我們是大自然一部份,而人類的生存亦依賴大自然的供應,假如大自然失衡,將出現不可逆轉的生態災難,地球上所有生物最終都會受害⸺都市過度發展導致極端氣候不斷出現,正是自然之母對人類發出警號。我們這一代人有責任扭轉局勢,不能把爛攤子留給下一代,讓他們承受苦果。」

若香港市民想為保育境內野生雀鳥,可以點做?「對比以前,市民可以為牠們做的事更多。例幫手監察郊外有無非洲傾倒泥頭,或鏟平樹林和濕地之情況,即使就咁影張相放上社交網站,一傳十十傳百,讓環保團體知悉並跟進,同時向政府部門及私人發展商施壓,要他們正視平衡城市發展和生態保育。另外,多了解雀鳥、多參與活動及工作坊,參與雀鳥研究及調查,都可為香港境內野生雀鳥保育盡一分力。」

(編按:本文刊載於熱血時報印刷版第57期。熱血時報印刷版訂閱連結:http://www.passiontimes.hk/4.0/regform.ph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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