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血時報 | 專訪香港「語言偵探」梁倩雯 談傳譯員成為語言鑑證專家及培訓導師之路

專訪香港「語言偵探」梁倩雯 談傳譯員成為語言鑑證專家及培訓導師之路



專訪香港「語言偵探」梁倩雯 談傳譯員成為語言鑑證專家及培訓導師之路


因為一宗爭產案,令香港浸會大學英國語文學系翻譯課程副教授梁倩雯(Ester)成為香港少數提供專業語言鑑證服務者。

「語言鑑證就是要識別口供及文件當中不同的表達方式,從而了解背後隱藏動機或意圖、當事人背景、身份甚至身體特徵等,目的是協助案件調查,讓真相水落石出。」

Ester同時亦曾為地少數族裔任法律及醫療傳譯;後來她更進一步,開辦相關的傳譯員導師培訓課程,以服務更多有需要人士。

「雖是義務工作,但傳譯不能兒戲。尤其是法律與醫療範疇,畢竟人命關天。」

語言鑑識成關鍵 協助解決世紀遺產案之訴訟

提起翻譯(translation),自然想到舊約《聖經》其中一個最膾炙人口的故事:人們因為興建巴別塔而觸怒上帝。「那時,天下人的口音、言語都是一樣......耶和華說:看哪,他們成為一樣的人民,都是一樣的言語,如今既做起這事來,以後他們所要做的事就沒有不成就的了。」(創世紀十一章第一及四節),於是上帝將人的口音和言語變亂,由於無法溝通,巴別塔無法建成,人亦無法匯聚。

「歷史上,雖然沒有確實證據證明一種語言能夠被滅絕,但普遍認為語言與國力息息相關。由於受到外來文化入侵,一個地方的語言會不斷改變。」香港浸會大學英國語文學系翻譯課程副教授梁倩雯(Ester)說。「因此,從事翻譯及傳譯(interpretation)者一定要與時並進,不能一本通書睇到老。」

Ester早年在浸會大學修讀英國語言及文學,及後到英國攻讀語言學(linguistics)碩士及博士課程,期間考獲多個專業傳譯資格,並曾修讀語言鑑證,課餘時為法庭做翻譯及傳譯,畢業後更落地生根。當年主權移交,人人爭先恐後移民,丈夫卻選擇帶著她與孩子回流。返港後她在大學教書,由於學歷及背景,認識了不少法律界人士。

「翻譯一般是文本(text),講求譯者的文學造詣,可用個人意思去理解及呈現語境,藝術成份高,譯者的自由度亦較大。至於傳譯則以口述(verbal)為主,但要求與翻譯完全相反,必須要夠精準 - 一字一句皆如實表達原意,不能有歧義。」近年流行講digital footprint,就是大家在網絡在留下的足跡,包抬瀏覽記錄、流動應用程式的使用記錄、wifi登入記錄等等,都累積成為大數據(bigdata)。Ester則表示,除了前述的「足印」,每個人的言語和寫文章的習慣,亦是舉足輕重。

事實上Ester除了是大學教授,還有另一門專業:語言鑑證(forensic linguistics)專家,2017年更推出《法庭上的語言鑑證》一書,分享她過去處理案件時的點點滴滴。不少人認識Ester,都是因為早年城中富豪與風水師因真假遺囑而對簿公堂;那次亦是她首次在香港運用其專業知識,協助法庭將真相還原。


「某次朋友飯局上,大家都熱烈地討論這椿案件;席間,一位律師問及我的看法。由於當時案件仍在審理中,我不便說太多個人意見,卻對一件事非常好奇 - 女富商過世後留下巨額財產,其風水師則出示了女富商生前親筆立下的遺囑,聲稱自己才是遺產的合法繼承人。雙方律師都找來大量女富商生前的簽名樣本作比對,但其實遺囑本身亦很有分析價值啊!」就這句話吸引場內所有人的耳朵。

「原來這位律師正有份參與此案。出於專業,當刻對方不能講太多。但當知道我持有法律及醫療傳譯的專業資格,及有為英國法庭做翻譯及傳譯之經驗時,即找我為這份遺囑進行語言鑑證。」經Ester仔細閱讀後,發現文件並不尋常。「遺囑中,文末最後一句跟前面的正規legal english風格相矛盾,極有可能是被別人修改過。」律師朋友聽後,採納了她指出的疑點並在法庭上提出 - 就這樣,Ester多了一份副業。

「但這副業無法增加我的收入啊......」她笑著,頓了一頓,「基於我在浸會大學任教,所有在外頭接到的工作都必須向校方申報。有時是律師朋友聯絡我,或是警方要求提供協助;加上語言鑑證在香港並非一門專業,故此全屬義務性質的顧問工作。」

「除此之外,每次我都需要花極長時間進行語言鑑證。比方說,在進行分析之前,一小時的口供錄音,要化成逾250頁紙,而這過程必須由人手進行。不單是說話內容,還有語速、語調、抑揚頓挫、停頓位、用字遣詞、口音......幸好目前有兩位研究助理分擔了此一重任;從前只得我一人去做,既花時間亦費神。這份口供變成文字後,需再花近十六小時進行分析。當然,處理文件和信件類證物所要花的時間短些。但倘若一椿案件有多份供詞或文件需要分析,那就要用更長時間。」

既然如此,Ester為何還樂此不疲地接job?「從事教育多年,或多或少都會感到乏味;時間一長,就如置身象牙塔而不自知,漸漸人就會『離地』 - 這是我最不想發生的。為法庭及警方提供語言鑑證服務,既讓我能在工餘時間化身金田一,亦能運用我的專業去幫人,有趣又有意思!將實相還原,協助案件水落石出,這份滿足感支持著我去繼續。丈夫與朋友都說我是『語言偵探』!」

歐美國家視之為專業 香港法律界應當跟隨

「在歐美等國,語言鑑證是一門專業,有專屬的大學與學系;律師會跟語言學家討論聆訊策略,故對案件有充份理解及認識。但香港卻不然。香港則沒有相關學科,語言鑑證亦只是課程裡的一部份;而我只負責按律師或警方要求去就個別的口供及文件提供意見,不會參與訴訟。不過,本地的法律界朋友都明白語言鑑證有幾專業,因此一有疑惑便會來找我。」

「在香港,一般人認為語言鑑證旨在分析口供與文件之內容及文理,但不此於此。外國早有精密電腦將錄音轉成sound wave,科學化地記錄一個人說話時的語速、語調等等資料;在前述的真假遺囑案件中,亦可利用機器來檢測文件真偽 - 書寫工具在磨擦紙張時會產生靜電;即使這種靜電極之微弱,但都會在紙張上留下痕跡。由於每個人執筆的力道都不同,除了分析筆跡與文件內容外,亦可憑此技術抽絲剝繭,客觀地將真相呈現。」但若那電腦打印文件,或拼貼報章文字製作恐嚇信,那會否為Ester增加難度?

「語言鑑證就是要識別口供及文件當中不同的表達方式,從而了解背後隱藏動機或意圖、當事人背景、身份甚至身體特徵等,目的是協助案件調查,讓真相水落石出。有段時間我為本地小數族裔任法律及醫療傳譯,期間不時收到恐嚇信,警告我不要處理某某的案件,或不要幫助某個人等等。收到這些信件時,雖然可大概估到是誰寫的,但我都會本能地認真分析。」

她認為,如果信件是拼貼報章文字,可嘗試了解來自甚麼報章。市面上的報章讀者群皆不同,或可以由此推敲寄信人的年齡與性別等基本資料。每個人寫字與講說話都有專屬的風格,而兩者是有關連的。大部份時間,信件的行文風格與一個人說話的模式非常相近,而這種相似性在外國早有大量研究佐證;只要認真比對,不難看出端倪。另外,若以電腦打印,仍可分析信件中的信息;即使只有圖片沒有文字,那麼圖片又是從何而來?為何選擇某類型圖片而不選其他?這些蛛絲馬跡,聽來似是穿鑿附會,但其實都可用科學方法,一層一層發掘下去。她又笑謂,若然恐嚇信中附有陰司紙或溪錢,那就幾可肯定寄信人是華人,而且尊重傳統;皆因春秋二祭多由長輩負責準備物資。

荒謬事件一籮籮 全因香港缺乏少數族裔傳譯員

提起為本地少數族裔任法律及醫療傳譯,Ester在2010年獲大學教育資助委員會撥款,進行「小區傳譯在香港」公共政策研究,探討少數族裔的語言權利及其使用公共服務的途徑。這一趟,她深深體會到,少數族裔在香港所面對的困境。

「不少人以難民身份來港,又或是過埠新娘,只能以母語溝通。來港後,他們既要適應新生活,又要處理日常生活大小事情,即使簡單如購物或外出,都有難度。生病時去看醫生,如何表達哪裡不舒服?當要向政府部門申請公屋或生活支援,礙於言語,根本無從入手。」Ester身體力行,東奔西跑為他們任義務傳譯,留意到他們所面對的問題,比預期中更嚴峻。

「2010年,我開始因為傳譯工作而出入香港多間醫院,發現每間醫院裡有一張中英對照的告示,大意是呼籲少數族裔來求醫時,要找親友隨行,方便與醫護人員溝通 - 你說多荒謬!他們因種種原因不愔廣東話、國語及英語,這一則告示卻以繁體中文及英語寫成,那究竟是給誰看的?」

「有一回,一名少數族裔父親毆打其妻子,傷勢嚴重得必須送院。由於言語不通,就找我與另一位傳譯幫忙。在醫院的急症室裡,妻子正在一邊接受治療,醫生就在丈夫面前,向其年輕女兒詢問媽媽受傷的經過。『他怎樣毆打她?』、『她身上哪些部份受到襲擊?』、『他有使用武器嗎?』可憐的女孩!父親與母親皆在自己眼前,該怎麼回答?看著她哭在眼眶中打轉,我心痛不己。」


Ester表示,此事若發生在英國,醫院會先將妻子送到急症室救治,然後政府或醫師方面有專人陪同女孩與傳譯員及醫生見面,了解事發經過,斷不會選擇在如此不恰當的時刻問長問短。「而且在英國,若在當地無法找到相關語言的傳譯員,即會往國外尋找,聯絡上後再透過電話即時傳譯(tele-interpreting)。香港曾有類似事件發生 - 一名來自東歐某小國的人受傷入院,院方找不到本地的傳譯員,就向大使館求助。很合理吧?但大使館卻回覆說,沒有能提供即時傳譯服務的人員;但由於事態緊急,大使館遂與該國海關聯絡,最後找到一位持該國護照來港旅遊的人,到醫院幫忙傳譯。」她失笑,「這位旅客對於醫學方面的專有名詞,認識又有幾多?即使他能操流利的該國語言,但其本地的兩文三語聽寫講讀之程度,又是否足以協助醫護人員與傷者溝通?」

「傳譯不能兒戲。尤其是法律與醫療範疇,都是一門專業!至今未有人直接因此而喪命,實屬萬幸。曾經有巴勒斯坦人因為在其公屋裡親眼目睹有人跳樓自殺而患上創傷後壓力症(PTSD),只要人在家裡,一聽到巨響即驚恐不已。夜不成眠令他十分痛苦,希望可以調遷以療傷,因此要求醫生寫信以向房屋署提出申請。卻因為傳譯在陪伴覆診時,擅自改動其說話原意,令醫生錯誤判定他『只係唔鍾意依家個單位,想搬之嘛』而把他轉介予服務少數族裔之社福機構。足足半年之後,社工才懂得他要求調遷的原委,但期間當事人仍住在原址,日夜飽受煎熬。」

或說,他們移居香港,理應學好中文才對!Ester卻這樣看:「很多少數族裔大都屬基層,可循甚麼途徑學中文?」有見於香港嚴重缺乏少數族裔的傳譯員,2011年Ester與社企合作,培訓法律與醫療範疇之少數族裔傳譯員,讓不愔中文及英文者能藉傳譯之助,與醫護人員溝通並解決生活上的疑難。後來她更進一步,開辦相關的傳譯員導師培訓課程,以服務更多有需要人士。2013年,民政事務署舉辦「2013年社企摯友嘉許計劃」,共頒發四個「傑出社企導師大獎」,Ester就是其中一位得獎者。

「獲獎原是開心事,但正因為我曾在英國工作,特別留意到這方面本地資源非常缺乏。我培訓少數族裔的傳譯導師,旨在讓他們可以助人自助,既增加收入又幫到人;可惜相關的工資低得令他們難以維生,因此流失率非常高。」目前本地只有「香港翻譯通」一間社企提供相關服務,Ester期望政府可以投放更多資源在這方面,令更多有需要人士能夠受惠。「早陣子因事要出入醫院,發現他們張貼了一張告示,上面列出不同族裔的文字,表示院方可為他們提供傳譯服務 - 我想,這算是踏出了一小步吧!」


(編按:本文刊載於熱血時報印刷版第70期。熱血時報印刷版訂閱連結:http://www.passiontimes.hk/4.0/regform.ph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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