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血時報 | 專訪藝員阮德鏘

專訪藝員阮德鏘



專訪藝員阮德鏘


常說「朋友有得揀,但屋企人無得揀」,上天決定你的父母、你的出身,但不代表「咁就一世」,每個人都可憑著後努力而成功。藝人阮德鏘(Johnson,䁥稱阿do)雙親是粵劇大老倌阮兆輝和尹飛燕,自言「無乜書緣」的他,中三之後投身戲行,跑過龍套拍過戲演過舞台劇......

「你講得出的崗位,我都極有可能做過。」

邀約阮德鏘做訪問,三言兩語即敲定訪問日期時間。問他最有感覺、最多回憶的地方,他說:「一定係油麻地!從前的戲班及相關的行業,都設於佐敦、油麻地一帶。」最後選址太平館餐廳。這間佇立在佐敦與油麻地的餐廳位處窄巷盡頭,遠離塵囂;推門進去,發現裡面一事一物,都於某個過去的時空中凝住;置身其中,不知人間是何世。阿do深深吸一口氣說:「這裡每個角落盛載著我的回憶啊!」

「我的祖父有兩個太太。當年,父母忙著搵食,把我交給大嫲照顧,而她最常帶我到這裡吃東西消磨時間,一如飯堂。這店因地段關係,從來都是伶人、老倌等演藝界集中地;還有黑白兩道人馬常來光顧,因此不少食客可輕易認出大嫲就是阮兆輝的母親,並會主動為我們結帳 - 基本上我們來這裡不用帶錢。」

他說,在這裡,熟客都有專屬位置 - 甫進門靠左貼近牆的卡座是已故大老倌梁漢威專用,劇作家葉紹德生前偏愛坐在能夠看到街外風景的位子寫稿。沿通道轉角,窗邊最右的卡座屬於阮兆輝,旁邊的一張則屬於杜琪峯。「我們現在使用著的枱屬於一個江湖人物,但經理說他已良久未有出現了。所有客人來到後,必須由侍應安排入坐;曾有不懂規距的生客擅自選座位,即被看不過眼的熟客整治,只得悻悻然的回到剛才被安排好的位置!不過,今日這情景已不復見。」

為賭氣拒入戲行 中三畢業投考藝員訓練班

阿do與太平館的淵源又怎止於此?他七歲時應香港電台之邀首踏台板,演出粵劇《夜戰馬超》(飾演馬超)。阿do卻說他從沒刻意提攜過自己。「雙親仳離之時我尚年幼,其時姐姐跟著母親,而我就跟著父親 - 他是個傳統的人,將所有情感收藏心裡;明明很著緊、很關心你,卻以叱責的方式呈現。由於年少無知,自然火星撞地球!十幾歲時我在戲班的戲份一般是「二步針」之後;但只要有他在,我就只能做個『路人甲』,沒有對白也沒有動作,一如佈景板!在戲班裡,有角色才有『衣箱位』(編按:即有指定空間放置轉屬的衣箱及設有鏡子的梳妝枱);至於茄哩啡一類下欄角色,只得隨便找個地方化妝,多無面!幾次之後,自然有好事之徒來撥火。按捺不住,跑去向父親問個明白,要求跟他做戲、學戲,他只說:『你睇多啲先啦,慌無得紮咩!』我一怒之下離開戲行,報讀電視台的藝員訓練班,畢業後轉全職員工。第一次出糧,即邀請朋友來這間太平館大吃一頓。」

不過,由於當時在電視台發展未如理想,他決定到北京拜中國京劇院殿堂級演員胡學禮為師,學習京劇的造藝、長靠、花臉及鬚生,後拜擊樂名家高潤權及粵劇演員蔣世平研習唱腔。「身在異地,自然與同樣來自香港的人特別親近,更何況是行家?在北京認識了不少香港攝製隊及台前幕後,即開始了我的『戎馬生涯』。」阿do自言當時年少氣盛又貪玩,因此好快就決定離開戲班。「學京劇很辛苦,要很早起床練功,馬虎不得;加上我當時已近二十歲,身段不及青少年。拍戲多人又好玩,兼且大家都是香港人,同聲同氣,就決定跟隨攝製隊東奔西跑,演員助手、副導演、甚至連買飯都做過……今日我的國語如此流利,就是那段時間學的。」



戎馬生涯不易挨 喜獲李安賞識

再投入工作都好,香港始終是阿do的家。他返港後,即到太平館以饕鄉愁。「某日在這裡吃飯,忽然接到一通電話,說是導演李安想邀約試鏡;我以為是整蠱電話,就嘻嘻哈哈的收線了。沒多久,對方再次來電表明身份,原來是電影公司高層,亦是雙親的世交!嚇得我立即為之前的失言道歉,幸好她沒有生我的氣,否則我平白失去了參與拍攝荷里活大片的機會。」說的是《色,戒》,阿do在戲中飾演麥先生一角。峻工後,阿do兜兜轉轉,到過大陸拍劇,又在港演過舞台劇,2010年參演電影《李小龍傳》梁醒波一角。直到2012年,跟父親說要回來,而原因非常簡單。

「我最鐘意、最放唔低嘅,就係香港和粵劇。」

2014年,他獲得西九戲曲中心粵劇新星展演最佳表演獎,亦參與幕後策劃和製作;同時擔任香港電台粵劇資訊節目《梨園薈萃》的主持和製作編導。現為香港電台第五台《戲曲天地》節目主持之一。現任香港演藝人協會理事。經歷過跌宕,阿do已非吳下阿蒙,父子關係亦得以修補。

「其實我爸爸是一隻牛!他喜愛粵劇,也想推廣粵劇,但前半生要『搵食』;同時礙於人生經驗不足,未懂得如何承傳。至於後半生,依我看,他有段時間很糾結,未摸索到與政府溝通的方法 - 譬如,他早於十多年前已倡議於高山劇場建設連接高山道公園的行人電梯以方便觀眾,足足十年啊!卻要到近年電梯才建成。誠然,目前港府推廣粵劇之方針,並非完全迎合業界需要,但起碼現在雙方溝通開始有些許成效,雖然慢。」

「我跟父親有點不同。我會考慮要保育甚麼、需要做甚麼去保育,但盡量不想與政府太緊密;時光有限,必須非常專注才能做到。目前我正協助香港藝術發展局進行戲服承傳的研究 - 廣東戲曲源自京劇,而早期香港粵劇演員的衣飾都由北京老師傅手製。後來香港開始出現專門修補及製作戲服的店舖,大部份都設於佐敦油麻地一帶,收費視乎刺繡手工及珠片之重量。還記得的在北京學戲,見識到刺繡的工序、種類有幾複雜!

單是龍圖案,就已經有數不盡的種類,五爪、四爪、頭部所朝的方向,還有顏色組合與刺繡在衣服上的位置......教我嘆為觀止!」阿do表示現正進行資料搜集,期望不久將來可推出圖集,以保留同承傳戲曲服裝文化。

「別要我做官,也別要我花時間應酬和開會。我是個簡單的人,只想做自己喜歡而且有意義的事,夠食夠駛就算。我愛舊物,喜愛故事,也愛尋根究底,很多人形容我這狀態是『往下尋』。我想,算是『尋缘』吧!」

為人父後改變心態 期望為傳承戲曲出一分力


去年中阿do榮升父親;更首次與女星惠英紅合作,拍攝劇集《心冤》。他坦言至今拍戲仍然會有壓力。「從前,我我壓力來自血緣,因為雙親在戲行之地位,自自然然令我對自己都有要求,『你做嘅嘢唔會係錯,唔應該係錯,錯極都有個譜』。現在的壓力則較多來自自己,不欲讓觀眾失望。為精益求精,我每個月只會有約十日踩台板;並會揀對手、揀戲,盡量選有挑戰的。由於每月只需專注十場演出,表現自然更佳!餘下的廿日就是練功、記劇本,還有舞台製作、電台及電視節目主持及配音等。有時,戲行前輩想申請政府或私人機構資助以籌辦演出,我會協助寫計劃書,畢竟他們不太擅長文書,身為後輩有責任襄助!但必須是正規的演出,若是沒有藝術成份或似是想騙取資助的,我絕對不做。」

「從前我睇錢好重,現在卻相反。」

他認為,身份改變,令他的看法亦隨之而改變。「婚後覺得錢依然重要,但若能與他人分享快樂,那種喜悅是金錢無法替代的。譬如,到老人院唱粵曲時,不少老友記認出我是阮兆輝的兒子,就很開心地說『我以前睇你老豆做戲,估唔到依家佢個仔咁大!』這份歡樂唔會用錢買得到。從前我『跑江湖』,心態是『冇錢就乜都唔好講,再見』,但建立自己的家庭後,我心態開始改變。」

「好細個已經想投入演藝事業,因為讀唔成書。雖然中文、中國歷史、音樂、地理、聖經統統難不到我,但數學得兩分,因此論學歷我中三未畢業!現在兩文三語啷啷上口,皆從每一個工作中吸收經驗得來。我從沒有後悔入行,因為自知無法接受朝九晚五的刻板工作。對於女兒,我沒有太大期望,只想她健康、開心地成長。長大後不行歪路,能夠獨立照顧自己就好。我們小時候不都是天生天養嗎?」阿do說。

「人類出生就要適應環境,而不是要求環境改變以適應你。因此,我與太太都不會太保護女兒,不讓她成為溫室裡的花朵就是。」

接下來,今年6月他與雙親在舞台上團圓 - 阮兆輝、尹飛燕與阿do,將會同台演出,大唱粵曲。「對上一次三人同台演出,應該是2006年的《鳳閣恩仇未了情》吧!今年正值她入行五十年,就決定一家人在台上留下難忘回憶。」

「我們常笑說,演戲的人,唔係傻,就係痴;亦因此才投入演戲。任何經歷都是一種練習,無時無刻都提自己去練習,不論情感還是記憶。最後,做好自己,唔好行歪路。因為呢個缸好多誘惑。能夠堅守同保守自己到最後,你將會有所成就。」


與父一同粉墨登場,演出已故名伶林家聲首本名劇《雷鳴金鼓戰笳聲》,阿do笑言自己「除了文武生外,唔計花旦,任何位置位都做過!」

舞台劇《藝海唐生》中,阿do扮演梁醒波,維俏維妙。

(編按:本文刊載於熱血時報印刷版第70期。熱血時報印刷版訂閱連結:http://www.passiontimes.hk/4.0/regform.ph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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