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血時報 | 「民間」神話

「民間」神話



「民間」神話


今年8月2日,中國外交部質問,香港的流水抗爭不可能沒有大台。於是左膠青年就做了大台,名叫「民間記者會」,與泛民的「民間人權陣線」、「民間學院」同一產品系列。截至8月15日,「民間記者會」第四次見傳媒,但迴響不大。

什麼是民間呢?這個詞,充滿了民國初年的蒙昧氣味。民間,就是不露面,不搭大台,懶散自在;甘於自得其樂、不上朝廷的,稱之為民間。然則,有這種民間嗎?天子呼來不上船的,是李白,他是唐明皇的大牌宮廷詩人。不為五斗米折腰、甘於隱居山村不出士的陶淵明,是士大夫世家子弟。尋常老百姓,官府一招手,祿位一頒佈,感恩戴德上朝領取賞金俸祿去了。

民間這個詞,宋朝就出現。南宋《大宋宣和遺事.元集》:「青苗錢法大不便於民間,有司責篤嚴急。」(官府強行貸款給農民播種插秧的「青苗錢法」,不大便利於民間,官府要強烈壓迫農民才行)明朝小說《初刻拍案驚奇.卷五》:「民間各處,立起個『虎媒之祠』,若是有婚姻求合的,虔誠祈禱,無有不應。」傳統概念的「民間」,是士大夫難以理解的鄉村土俗世界,當然也是他們未出仕做官之前的童年世界。

民間這個觀念在民國初年流行起來,並且賦予由上而下的現代知識份子的啟蒙運動趣味。「到民間去」的運動口號,大概由五四新文化運動要打倒所謂士大夫的雅正山林文化而來,再由俄國的民粹主義、日本的無政府主義之「新村運動」帶起。1873年底,俄國民粹主義者實行「到民間去」的農村生活體驗城邦有文化運動。在俄國的克魯泡特金(Peter Kropotkin)之互助理論和托爾斯泰的泛勞動主義的影響下,由日本作家武者小路實篤發起 - 他在宮崎縣一帶建成了空想社會主義的實驗莊園,稱為「新村運動」。他們挑選了一塊地方,參加者有幾十人,實行共同勞作、相互協作、平等分配的制度,過所謂「人的生活」。人與人之間平等互助;人人都參加勞動;只要參加勞動,人人都能得到生活必需的物質資料,不必有衣食住的憂慮。

左翼文人李大釗在1919年2月20至23日的北京《晨報》發表了《青年與農村》一文,他「要想把現代的新文明,從根底輸入到社會裡面,非把知識階級與勞工階級打成一氣不可。」李大釗發現青年知識者與勞工群眾生活之間有斷裂,他號召青年知識者走向農村,彌合斷裂,創造新生活。他介紹俄國的民粹派的活動作為青年人之楷模,以動員他們到農村去:「他們有許多文人志士,把自己家庭的幸福全拋棄了,不憚跋涉艱難的辛苦,都跑到鄉下的農村裡去,宣傳人道主義、社會主義的道理。有時乘著他們休息的時間和他們談話,有時和他們在一處工作,一滴血一滴汗的作他們同情的伴侶。有時在農村裡聚集老幼婦孺,和他們燈前話語,說出他們的苦痛,增進他們的知識。一經政府偵知他們,或者逃走天涯,或者陷入羅網。」

周作人在1919年4月出版的《新青年》(六卷三號)上發表了《日本的新村》一文。《新青年》雜誌介紹了「新村運動」,並且歌頌民間力量,呼籲青年人買塊荒地,建立平等的田園生活;初時響應盛大,但一年後「新村運動」在中國平息,因為一旦買了田地,有了產權,有了發表偉論的權利,就不可能有平等主義、社會主義、無政府主義;相反,會有大台、有封建,亦有士大夫出來講話,幫政府招安勸降了。

「到民間去」運動還伸延到民俗學的風俗調查和歌謠收集。現代文人期望在農村找到浪漫詩歌的素材,可惜他們找到的是高雅文學下降現象,很多民歌是樂府、唐詩的俗化,孟姜女故事也出自《左傳.襄公二十三年》齊國武將杞梁之妻的故事。

孔子之社會教訓,是君子與小人之辨。《論語.里仁》說:「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君子懂得的是道義,小人懂得的是利益。君子與小人各安本分,此中只有責任之別,並無高低之分。德行偏狹、地位低微的老百姓,謂之小人,有自己的生活自由,不要驅使他們去為天下負責,君子也不應該去教化小人。文人在野,脫離了官家(公家),就是私人、私家,不是民間。文人自己辦的書院,是私家講學,不是民間學院。為全體大眾的人權運動,不是「民間人權陣線」,而是「香港人權陣線」,私下為隱藏身份的抗爭者開記者會,不是「民間記者會」,而是「私人記者會」。「民間」這種五四運動的餘毒概念,與新文化、新青年一樣,流傳百年,遺害民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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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passiontimes.hk/article/09-28-2019/57317

(編按:本文刊載於熱血時報印刷版第73期。熱血時報印刷版訂閱連結:http://www.passiontimes.hk/4.0/regform.ph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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