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血時報 | 也談談神來之筆

也談談神來之筆



也談談神來之筆


世事紛擾不用怕,皆因關上門後自有一片天地 - 這對門不是指家門,而是眼睛。每人都有一對眼,張開後可以觀察四方,閉上可進入無邊的想像世界。

佛家說人可以了知生死,得到永久解脫之境界太高遠,比世俗的所謂聰明才志還要高,自問未有足夠智慧去領悟。西方斯多葛主義(Stoicism)的哲人要求則低一點,毋需看透生死,只要在慾望的考驗前保存理性,心神不因世事而亂,就是智者。這個用來明辨是非的理性與天神之本質相應,能令心境平和,不受外界干擾。因此古代西方相信,人類身上本來就帶一點上天的智慧,只是我們不自知。可是,人的思緒好似河水,天朗氣清時清澈見底,風暴一來,捲起河床的千年淤泥與穢物,令河水變濁水,沖上河岸使得沒有一處是淨處。

聽家人說過,某年夏季到泰國旅行,遇上泛濫遂在街上涉水而行,看到水中浮著的都是死老鼠和蜈蚣,嚇個半死。有人形容目前香港正在打十號風球,人人心驚肉跳,七情六慾都被翻出來,有人抑鬱,亦有人憤怒。但試想,既是山竹襲港,毒蟲怪物都自然都會走出來,不論是內在還是外的在,且任它隨水流飄去,不用驚懼。

適時放手,成為上帝的載具

時局紛亂資訊爆炸,正好趁機談談個人感受。既是學生,寫作的時間自比一般人多,此處成了筆者另一個寫作天地 - 以法文寫論文是一件難過的事。由於母語不是法文,因此很多地方詞不達意,而且學術寫作有特定格式,不能隨心所欲。這種寫作是沒有生命的;但卻不代表寫這個專欄就一定有其生命。何解?凡是視文筆為工具,役使之以遂個人目的,都不能讓文章獲得自己的生命。從前法國人用fureur形容詩人寫作時獲得的神聖靈感 - 因與天地契合,才能借上帝力量寫出傳世詩句。在西方傳統裡,詩是所有文體的雛型;亦有說詩是所有知識的起源。

Fureur狹義是震怒、狂熱。愚見是,以狂熱比喻上帝力量降臨一刻的力量較為合適,但亦不足以充份表達其意思;皆因這種來自未可知的力量,本就難以言傳。現代世界早已失去與天地溝通的能力,先天的靈性被埋沒,再也沒有詩人和賞詩的人;文字亦逐漸由神聖話語的載體,演變成日常生活的工具 - 寫者往往懷有目的,再以文字達成自己的願望。學生做功課為了順利得高分畢業。下屬寫報告時只想向上司交差。在網上寫status則動機各異,許是說服別人接受自己的觀點,或發一下牢騷,突顯某些個人風格。所以,人類借助文字力量的時間,比借錢還要多。

使用文字是自然不過的事,可是筆不一定會聽你的話。執筆忘字是小事,另外還有欲寫而不能寫,難以把所思所想化為文字 - 好像發了一場美夢,不論有多想記住夢中細節,最終只會忘掉,想說也說不出來,正是竹簍打水一場空。還有的是,你本想以文字表達某個意思,但聽者卻領略到截然不同的意思。因此,筆者一向認為筆有自己的生命,有自己的性格。我們不是不可以用它,但要常常跟他聯絡感情,不可老是臨急抱佛腳。另外,下筆時候適時讓它發揮一下,不要總想命令它 - 讓筆帶領著你走,而不是你牽著筆走;往往會得出意想不到的結果。

蒙田:「吾書之素材無他,即吾人也。」

筆者敬愛的法國作家蒙田(Michel de Montaigne)說過,他要寫的是自己,而不是用言辭偽裝的假面具;筆者則認為自己不單在寫一個自己,也是寫出另一個自己我;或說,是另一個自己在寫作。那個「我」乃好事之徒,必須老老實實坐在桌前寫,他才會走出來,發表一下議論,然後離開。聽上去有點像精神分裂,像Dr. Jekyll and Mr. Hyde,好好先生在夜間變成大壞蛋,到處作惡 - 「我」才沒那麼可怕。現代的心理分析學稱之為潛意識。筆者倒認為,意識沒所謂潛在或不潛在,皆因人本來就會隨著際遇而改變生活形態和性格。上天給你再活一次,你就是另一個人了。況且,很多古怪的想法只會在特定環境下才會流露,所以一個人可以抱持很多意見但全都是過眼雲煙 - 「我」苦苦說服別人相信一件事,過幾日自己的想法又不同了,落得一場空。

現代人很執著認識「我」,把「我」的尊嚴抬得很高,想為自己的性格下定義、搞形象,其實都是白忙。現今所有廣告賣點都是尋找真我,只因大家都無法接受現實中的自己而自我欺騙。筆之所以有趣,就是給自己的想法一個機會,將一直蟄伏之想法挑出來,看它長出甚麼奇花異卉。博覽群書、善於思考者,古代中國人以「下筆有神」形容之。腹中墨水聚集前人、先賢的神識與靈魂,所以思想種子特別多、特別好,能種出個大花園;看很多書但不消化的人,他的花種來種去仍是老樣子,因為都是膠花。腦裡未經消化的知識和資訊,就如在胃裡停留過久而腐化的食物,終會拖垮身體,人亦變得目光呆滯,沒有生機,如同枯草 - 這不是比喻,是事實。讀書能夠增進智慧,不應變成形同枯槁的活死人。

歐洲初有印刷術時,書本珍貴之極,一部詩集印妥後,必須一手交一手,在讀者圈中傳閱,因此幾十個人可能都看過同一部書,作者名字則用細小的字款低調地印在書頁上。當時的文人有一奇特習慣,就是愛在人家的書上寫評語;讀後覺得這句寫得不好,就將整句劃去,再在旁邊補寫新一句,一點面子也不給作者。

現今的作家,尊嚴則大得多,不願被人改動自己作品,也不願被批評。其實,不單是作者,讀者的自我也很大,會因為不喜歡某個情節而去信作者或出版社要求改寫;誰也不服誰,因此編輯和閱讀過程中不時瀰漫著火藥味。今時今日,寫作也是一場各人表現自我慾望的交戰,誰對誰錯說不上,要保持心境平和不易。



文人多官司?

1857年,法國兩大文學鉅子同時被法國政府告上法庭。文豪福樓拜(Gustave Flaubert)描寫婚外情之小說《包法利夫人》(Madame Bovary)與詩人波德萊爾(Charles Baudelaire)詩集《惡之花》(Les fleurs du mal),內容涉及對現實世界陰暗面的描述,在當年風氣保守的社會掀起熱議,被指內容有傷風化,違反宗教與道德。而兩位作家都拒絕刪改內容。當時法庭認為文學與社會道德掛勾,故須傳達於社會有益的價值觀。最終《包法利夫人》毋須改動一字,福樓拜亦只被法庭譴責;至於波德萊爾則被判罰款,同時《惡之花》須抽起部份章節方可出版。

(編按:本文刊載於熱血時報印刷版第73期。熱血時報印刷版訂閱連結:http://www.passiontimes.hk/4.0/regform.ph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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