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巫術的世界觀是相對地落後。但是,落後亦並不代表是非「理性」的。
圖片來源:"Witch doctor of the Shona people close to Great Zimbabwe, Zimbabwe© Hans Hillewaert / CC-BY-SA-3.0
我們常常聽到某人的言論被指為非「理性」,又或者是,在討論時,被指責為非「理性」。但是,究竟怎麼樣的言論、或是討論,才可以算得上是「理性」呢?
哲學家泰勒(Charles Taylor)在一篇題目為「理性」(Rationality)的文章裡,討論到非「理性」一般是指形式上的、亦即是所謂邏輯上的矛盾。例如,某人肯定今天一定會下雨,同時又肯定今天一定不會下雨。這是矛盾的講法,令人費解,我們可以認為這個人是非「理性」的(Irrational)。當然,這種顯而易見的矛盾思考是絕少發生的,除非那人是思覺失調。
然而,泰勒指一種較為複雜一點的非「理性」行徑,卻經常發生在我們日常的生活上。某人希望利用手段M達至目的E,但卻同時盡量讓M不會發生、或不去體現M這個手段。當然,沒有M,就沒有可能達到目的E。這是自相矛盾的、非「理性」的行徑。有些人誓神劈願,節食減肥,卻暴飲暴食。正正體現了這種泰勒所說的非「理性」的行徑。
近期,這種非「理性」的行徑,也發生在經常強調「和平」、「理性」、「非暴力」、「非粗口」的民主黨黨員身上。民主黨黨員參加了泛民主派「絕食爭普選」的運動,以絕食這「手段」來爭取普選這「目的」。但黨員何俊仁絕食了兩天即退出;不久,另一黨員林卓廷,指絕食已經令他的妻子極之擔心他的健康,故也跟著退出絕食行列。他們的行徑正正是泰勒所指的矛盾行為,是非「理性」的。(就林卓廷的絕食事件,網台節目《熱血政治》第82 集有更精彩有趣的分析。)一個常常強調「理性」的民主黨,但黨員又作出非「理性」的行為,正正是顯示了這個黨的自相矛盾行徑,據泰勒的說法,是一個非「理性」的政黨。當然,若是他們並不是想真誠地要達到他們所定的「目的」,那就另當別論。
除了形式上、或邏輯上的矛盾論述或行徑,會被看成是非「理性」外,我們經常也會把一些傳統、較為落後的、或是非主流的看法或行徑,看成是非「理性」的。但泰勒並不同意這個看法。
一位朋友不幸患上癌症,發現的時候,已經是末期了,醫生用盡所有辦法,也未見有好轉。朋友父母於是轉用中醫的醫療方法,希望可以有一線生機。但是朋友的妻子是一位外國人,也同時是一位西醫醫學教授,眼見兩位老人家在她家裡煎煮中藥,於是立刻制止,並扔掉藥煲和草藥。朋友妻子認為西醫的方法也救不了,其他方法是沒有用的,而且她覺得這只會令丈夫病情惡化。朋友告訴我,他的妻子覺得兩老的行徑是儍的、是非「理性」的。他還打趣地說,當時他看見兩個大系統的衝突。
這位西醫醫學教授的舉措,明顯地認為西醫才是唯一的方法、唯一的手段,去治療癌症。若明知這是唯一的方法而棄用,改為用上一些沒有科學根據的方法,對這位篤信西醫的妻子來說,當然是矛盾的,非「理性」的。
這個例子顯示了兩個問題。
第一,這位醫學教授只相信一套方法,亦同時認為這一套方法是唯一的方法。當然,這一套就是西方現代的醫療方法。為什麼她會認為這是一套唯一的方法呢?理由很簡單,現代西醫方法是源於西方實証科學,而篤信西方實証科學這個系統的科學家或哲學家會認為,西方的科學就等同於理性,而科學的研究方法和技術,才可以算得上是理性的方法。他們堅持這個觀點的原因,主要是認為科學是尋找客觀真相的唯一方法。
科學就等同於理性這個觀點,主導了西方思想有好幾百年,直到19 世紀末、20 世紀初,才受到質疑。對泰勒來說,科學,是現代人的一套世界觀、一套思想、一套方法。當然,這套西方科學的世界觀、科學方法,在過往的幾百年裏,大大改善了現代人的生活,這是有目共睹的。但是,這並不能表示另類的、或是過往的傳統世界觀,如宗教的、巫術的世界觀是非「理性」的。只要這些傳統的、或是另類的世界觀、思想、方法,並沒有內部的形式上的、或者是邏輯上的矛盾,仍然可以算是理性的。
事實上,有人類學研究指出,中非洲Azande 族的巫術崇拜,他們的世界觀、思想、及方法,是有其內部邏輯的,在部落社會,能夠有效運作。當然,我可以有許多的理由,指出巫術的世界觀,是相對地落後。但是,落後亦並不代表是非「理性」的。
這個人類學研究,同時也帶出了一些重要的問題,例如,甚麽是理性,究竟有沒有普遍的、跨越文化的理性觀。這些問題,我們先暫且不談。但是,這個研究,有一個重要的信息,就是,科學就等同於理性這個觀點是再難站得住腳。自從西方現代科學革命以來,科學的理性思維,不單是主導了西方的學術界,而且無遠弗屆,深入民心。科學理性以外的,差不多全然被否定為非「理性」的。這種思維,其實是重複了天主教一千多年來,以宗教思想主導了科學、文化、藝術等等各個嶺域的獨斷問題。這種獨斷的態度,正正是上面那個醫學教授例子所顯示的第二個問題。
控制了知識界一千二百多年的天主教,接受不了新興的現代科學,因為這些科學知識,挑戰了教廷固步自封的科學知識。於是天主教教廷把這些新科學知識,如地心說等,判定為異端邪說。現代科學革命,推翻了天主教教廷對知識的獨斷地位。然而,現代實証科學又將科學以外的另類的世界觀、或思想等,批評為非「理性」的。這種獨斷行為,不停在不同的歷史時空上重複。
每一個地方,每一個社會,都有他們的主流思想,或是代表主流思想的組織,例如現代社會的醫療組織,就是代表了現代實証科學的其中一個組織。這些主流思想或組織,慢慢都會變得獨斷,特別是他們掌握了論述的話語權時,幾乎是接受不了另類的聲音。香港的民主黨亦正正是一個好例子。民主黨以前是泛民第一大黨,代表了主流的思想或意見。雖然他們近幾年選舉大敗,但是他們過往獨大而造成的獨斷心態,卻未能接受批評或是反對的聲音,他們將所有的批評看成是攻擊,說成是非「理性」。民主黨好比大陸共產黨,將所批評者打成反革命!
在現代社會,一套思想、一個論述,若不是因為有內在的矛盾,而被批評為非「理性」的話,似乎很可能是被獨斷的主流思潮所排擠的結果而已。
延伸閱讀:
Charles Taylor (1982). "Rationality," in Rationality and Relativism, ed. M. Hollis and S. Lukes. Oxford: Blackwell,pp 87-105.
(原文刊於第十八期《熱血時報》,於2014年4月27日免費派發。 請支持文化抗共,訂閱《熱血時報》:http://www.passiontimes.hk/?view=regfor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