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進姜氏金龍醒獅團大本營,最搶眼的不是櫃上滿滿的獎杯,而是牆上掛著由本地書法家華戈先生所寫的四隻大字:「獅王無用」。既是醒獅團,怎麼偏偏說是無用?
「『獅王無用』是為了提醒自己,雖然行內人一般以『獅王』形容實力最高者,但其實這不過是虛名 - 不要花時間追逐虛妄的東西,應專注做好眼前每一件事情。」
父親師承周漢興 三兄弟與醒師結不解緣
姜氏三兄弟早在上世紀八十年代繼承父業,成立姜氏金龍醒獅團;姜偉池是老么,故喚三姜。他笑言,三兄弟甫一出生,即與醒獅結下不解緣。「師公周漢興於廣州打出名堂,上世紀四十年代逃難來港,落戶黃竹坑一唐樓天台,開武館教拳並收父親為徒。」周漢興身故後,姜父不欲師父畢生心血付諸東流,毅然接下打理武館之重任。「當時他靠著微薄的學費,和師公的師叔伯的支持撐過去。」
及至六十年代,功夫因李小龍而大為盛行,武館其門若市。「由於家住頂樓並在武館對面,因此自懂事以來就已聽慣鑼鼓聲了。不過,父親認為武館品流複雜,所以一直不容許我們踏進武館一步,更別說學拳學舞獅。但鑼鼓聲與么喝聲太吸引,因此我們最愛在窗邊偷看兼偷師,並有樣學樣地在家照著做 - 三兄弟一個負責獅頭、一個舞獅尾,另一個敲鑼打鼓,剛剛好。那時家裡無玩具,只有幾個細獅頭,我們日日將它們舞來舞去,模仿大人在武館所學的招式。(編按:被雙親發現怎麼辦?)當然會被罵啦!獅頭仔也被沒收!雖是如此,但仍阻不了我們的!」當時,但凡家中有任何半圓或方的盛器如筲箕、盒子,三兄弟都會「善用」之。
然而,隨着李小龍於1973年猝逝,令功夫熱潮逐漸退却;加上八十年代香港經濟起飛,市民教育水平普遍提高,拳腳功夫被認定是過時之物,要學都應該學鋼琴、跳舞或繪畫等,使得姜父的武館收入每況愈下。「其時一個學徒也沒有,只得一個獅頭各一個鼓,可以想像經營環境有幾艱苦。當知道父親意興闌珊,打算關門大吉,我們都感到十分可惜。他不願辜負師公心血,我們何嘗想眼白白看著武館結業?不若就由我們三兄弟接手吧!」

繼承父業艱苦經營 立志改革與時並進
當時三姜不過十多歲,正在讀中學。「一開始時父親是反對的。原因是,他深知未來的經營環境,將會愈來愈困難;但矛盾地,他亦不甘心師公的心血就這樣湮滅 - 武術這一行業要找接班人不容易,難得三個孩子萬分願意,而且非常齊心,故後來就默許了。」自此時起,三兄弟同心協力,一同為武館打拼。
「人就是這樣吧?當年雙親不容許我們習武、學舞獅,但我們日思夜想的盡是這些。年輕人都愛玩,而我們覺得舞獅太好玩,所以特別投入。從前武館以教拳、舞獅為主要收入來源,但隨著愈來愈少人學拳、舞獅演出機會有限,父親看著我們有一餐無一餐地艱苦經營,多次叫我們放棄,我們三兄弟當時只想繼續有得玩;為此,醒獅團一定要轉型。」
首先是獅頭。接手武館初期,三兄弟欲改革醒獅團的傳統形象,棄黑獅而取其時流行的金色獅頭。「在喜慶場合上舞黑獅,客戶或會認為不吉利。相反,色彩繽紛的獅頭似乎更夾,我們留意到很多武館早已轉用。」他們用僅有的幾百元置了一個金獅頭,卻即被師叔伯訓斥,說以此取代師公祖傳的黑獅,乃欺師滅祖。「年輕人的莽撞,在前輩眼中,是對先輩的大不敬。我們深深明白他們的想法。但事實是,當時不少客戶都要求舞金獅。」

「習武之人尊崇華夏傳統文化,尤其是忠孝仁義;代表人物乃劉備、關羽、張飛、趙雲、馬超和黃忠。其中,『好打得』的張飛,就是黑獅。當年由於師公的功夫真正了得,本地最著名紮作獅頭的羅安記,認為行內唯有他受得起黑獅,故特別為他製作一枚 - 從那時起,黑獅即周漢興,周漢興即黑獅。聽說曾有其他武館要求羅安記紮黑獅被拒。」
除此之外,制服與表演形式等。三姜舉例:「傳統的醒獅表演,一般要最少一小時。我們則濃縮至約十分鐘,令節奏更緊湊;同時又創作難度較高的動作及高空表演,增加可觀性。在過去舞獅表演主要用黑獅白獅紅獅,而且面相較凶猛、有威嚴,如今則色彩繽紛,大人小朋友見到都會好開心。」
然後是比賽。「在大部份人的印象中,武館聚集好勇鬥狠的市井之徒。要改變一般人的想法,最有效的莫過於實際行動。」雖然受到前輩質疑,但姜氏兄弟仍然堅持改變醒獅隊形象以重振武館名聲。三兄弟日夜苦練,終在1997年以姜氏醒獅團之名,先摘下首個本地比賽冠軍。「為了令更多人認識,我們參加各大小醒獅比賽,卻都鎩羽而回。直到1996年,第一次參加每隔兩年於馬來西亞舉辦的馬來西亞雲頂世界獅王爭霸戰,而來自世界各地的代表隊水準之高,令人大開眼界!隨即想到,如果我們不與時俱進就會被淘汰。因此,返港後馬上調整策略與方向,終在翌年香港賽事奪冠。」

為武館 身兼多職從不埋怨
名氣未能為他們解燃眉之急。1997年贏得大賽冠軍前,三姜選擇投身電影界幕後工作之行列,以幫補武館經費。「最艱難時,大哥姜偉忠要兼差小巴司機,我怎可當沒事發生過?做電影月入兩萬幾,算很不錯了。但經常要捱更抵夜趕戲,無奈地要減少返武館的時間 - 我不是為了武館才去打工的嗎?怎麼最後卻是本末倒置了?深思熟慮後,我決定辭職,再向學校叩門,自薦做舞獅教練。」最後獲新界某小學以四千多月薪聘用。
「任你贏盡全世界,醒獅一日未普及,武館就一直岌岌可危。」
從前上武館學拳要拜師,並有上香、燒紙、拜關二哥等儀式,姜氏則將之變成一項運動,現在入會是填表和影印身份證,親民得多;家長見得姜氏三兄弟皆為年輕人,都放心讓孩子報名學藝。「傳統的龍獅武藝並非運動,所以單靠口耳相傳,即使拜同一位師傅,師兄弟所學的招式亦不盡相同。若師傅偏心某幾位徒弟,更會私下教多幾招,因此至難以有一套完整的套路。而有系統的訓練模式能令更多人認識及掌握當中的技巧,透過了解或可改變大眾對於龍虎舞獅的看法。」
「舊式學武要求學員紮馬兩個鐘,並要維持一年,現代人怎麼可能有這樣的耐性?因此我們自行研究及設計教學方式,梳理出體能操練、基本功及技巧等範疇。」如此一來,可以更易上手;當生手成為熟手,再晉身教練之行列,可以有系統地約所學的傳授予學員。」及後三姜考獲國際教練與裁判、執照,自然獲更多學校聘用。同時,他善用電影製作行業之人脈,為獅團帶來不少演出機會與生意。「十幾歲起,為娛樂及喜慶活動表演舞獅乃收入來源之一,期間我們認識到不少客戶;後來我轉職電影,台前幕後識落唔少人,即使後來做回本業,仍不時有聯絡。我們膽粗粗主動『叩門』,承蒙客戶信任,獲得不少演出機會。」

寫成《我不是師傅》 傳承醒獅文化
一般的獅團「接頭人」多是資深的師傅,但姜氏三兄弟則是二三十歲的年輕人,故能令商業客戶及家長留下深刻印象。至此,姜氏三兄弟開始有明確的分工:大哥姜偉忠(大姜)面向客戶、政府及公共機構;二哥姜偉康(二姜)則主力安排團內人手及演出細節。三姜則面對學員及傳媒。「其實早在我十幾歲的時候就已經教拳,但出發點完全不同 - 當日是為了糊口,但今日我與獅團以世界大賽為目標,並要讓更多人認識醒獅這一國技。」而醒獅,亦已由武藝表演變成運動項目。
「熱愛一項活動,自然希望一直有得玩,而且愈來愈多人玩!而要令到醒獅團繼續發展,就不可固步自封;否則,幾鍾意玩都無用。」迄今姜氏金龍醒獅團於中國、東南亞、歐洲等地落戶,一方面開班授徒,另一方面宣揚醒獅文化。2009年,他主動聯絡旺角朗豪坊,辦了一場「潮獅展」,請來葛民輝、關楚耀等人設計獅頭;不少時裝品牌亦被吸引,參上一腳。
「與其說這是使命感,不如話我們太愛舞獅,一心只想令更多人識、更多人玩。醒獅文化源遠流長,所以於2014年出版《我不是師傅 - 一代醒獅之路》,訴說舞獅的歷史發展、獅頭紮作、醒獅套路等,詳細講解源遠流長的醒獅武藝文化。『我不是師傅』是我的口頭蟬,亦是姜氏金龍醒獅團在新時代的定位。」

(編按:本文刊載於熱血時報印刷版第65期。熱血時報印刷版訂閱連結:http://www.passiontimes.hk/4.0/regform.ph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