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引以為傲：「檀島灘岸點點燐光，豈能及漁燈在香港」，才暫別一年半截，這個熟悉的家變得越來越陌生。

不是嗎？農曆新年，應該是回家陪家人，到親友家拜年的日子，為甚麼年初一這麼多商店還要搏殺？怕自由行來港沒地方消費？走訪港九新界，太古城、時代廣場、APM、又一城、新城市廣場，這些商場竟是如此擦腫摩肩？擦腫摩肩的十居其九也不是香港人，而是像在菜市場殺價張大嗓門用普通話大呼小叫的大嬸、大叔，把到處擠得水洩不通。

回港時間不多，還要拜年和朋友聚舊，我也想買點東西回美國，人家知道你搞搞震無幫襯，也寧可操港式普通話招呼豪客去了，人民幣、銀聯無任歡迎。坐在有情調的Agnes B café學財爺扮中產嘆咖啡歇一歇，餐牌也有殘體字。想為八達通增值，地鐵站內，男的穿白色冒牌耐克波襪配黑皮鞋叼着紅雙喜，女的灰白短絲襪加高跟鞋，一律蹲在售票機旁阻着去路，時運高的話，還會看到深坑採礦、黃狗射尿、黃金落地的獨特景緻。

上水廣場、屯門市中心、新城市廣場這幾個購物中心不用說了，早就淪陷變了羅湖商業城，連同元朗、粉嶺、大埔，整個新界就快已中港融合，整合成為深圳商圈了！遠離新界，九龍和港島的也無一倖免，商店越高檔，顧客越低檔，連卡佛沒走完我已急不及待離開，還是渣甸坊的街邊檔有人情味，沒有人嫌我買十元一對髮夾，普通話也沒聽過幾句，人家離鄉別井的菲傭也用廣東話跟檔主講價。忽然間，我發覺我和其它土生土長的香港人一樣，站在繁華熟悉的都市卻是個外人，甚至是弱勢社群。

我不反對大陸人來旅遊，回歸前，我的大陸親友來港，他們怕被人笑鄉下來的見識少，有不明白的地方，他們會細聲問我們該怎樣做，想穿得好看脫土味，也會徵求我們的意見。其實他們在大陸家境優渥，腰纏萬貫，但他們懂得要入鄉隨俗，明白大陸和英屬香港的文化水平還有一段差距，香港有他們學習的地方。回大陸後也會跟同鄉分享在港的所見所聞，香港真的很先進，很好玩，有機會也要去看看啊！

現在呢？他們來港的數目已遠超香港的負荷，大部份旅客無視法治的低劣質素更惹人反感，嚴重滋擾本地居民的生活。一副有錢便是強、顧客永遠是對的氣焰，大舉購物不致讓你失業，還不感謝施主的施捨啊？他們一邊崇尚香港購物貨真價實，一邊鄙視香港人數典忘祖。嘴巴說中國很好，連埃瘋、耐克也在中國生產，但身體卻很誠實，要是在廣東道名店拿起隻江詩丹頓、愛瑪士是「Made in China」，他們還肯從LV荷包裡掏出毛主席頭像的鈔票來買下嗎？

香港的問題，既是外憂，也是內患。外憂者，14億大軍壓境，沒有中央關照，香港早就完蛋了；內患者，立法會、教育局、傳媒界向中共投誠獻媚矮化香港戰績彪炳。廣東話沒有法定地位，北望神州，去廣西創業吧，祖國的懷抱最溫暖，人民幣力量萬歲！油尖旺太迫？旅客十八區分流吧！等不到地鐵，等下一班吧！

此時此處此模樣，與親友見面，他們無一不慨嘆香港過年越來越沒有氣氛。以往那些大年初一商店全部關門，只有一家大小扶老攜幼走在街上的日子已一去不復返。到某些年紀老邁的親友家拜訪，香氣四溢的那盆水仙花旁多了一幅黑白大頭相。才兩年不見，他經已乘鶴西去，剩下那位也老人癡呆，見得一年得一年。而我童年那個美麗的香港，不是左莎莎卓悅，右金舖藥房，而是有荔園、歡樂天地、東東雲吞麵、哈迪斯、U2、金獅影視、八百伴、大丸……同樣長埋黃土……


（本文原載於「花旗空姐血淚史」，蒙作者答允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