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功告成,很疲倦啊!」
滿頭大汗的家歡和小芬,把最後一箱行李搬進新居後,累得不理一切,坐在佈滿灰塵的地上稍作歇息。定下神來,小芬甜絲絲地把頭倚在家歡的肩上,回憶兩人過往相處的時光。不過家歡的臉上,沒有絲毫喜悅的神色。
他眼神流露出的,盡是負面的情感:惶恐、不安、憂慮、甚至歉咎。
半晌,小芬洞悉了家歡的不妥,連忙轉過頭來,以溫柔的眼神凝望他。
「怎麼了?」小芬問:「不滿意這個地方嗎?跟我們過去住過的地方相比,當然差天共地啊,對不起。」
聽罷小芬的話,家歡的內疚感更強烈了。他連忙垂下頭,避過小芬的目光,不希望她會發現自己通紅的雙眼。
「說『對不起』的,只應是我吧。」家歡哽咽。
「別這樣說啊,老公。」小芬幽幽回答。
說罷,她把頭依偎在家歡的懷裡,緊貼他的胸膛。因為骨瘦如柴的關係,家歡的胸膛壯闊不再,根本毫無舒適感,故此他想輕輕推開小芬。但小芬就是不願意,還帶點激動的擁抱家歡,以雙手緊緊地箍著他,令他喘不過起來。
「小芬,妳抱得我太緊了。」家歡輕聲:「可而放鬆一點嗎?」
「不可以,我不會再放開你的了。」小芬倔強:「今生今世,我也不要你再離開我。」
家歡和小芬,在年輕時便結了婚,並在婚後合資開設了一間會計師事務所。憑著小芬卓越的工作能力和家歡出色的交際手腕,事務所的生意蒸蒸日上,公司規模越來越大。憑著這份「本業」,他倆本可生活無憂,實現四十五歲前退休,環遊世界的夢想。
然而世事,豈能盡如人意。
因為需要應酬的關係,家歡經常跟不同的客戶或生意伙伴,在外花天酒地,動輒兩三天也不會回家睡覺。即使回到家中,一身酒氣的他,只會躺在客廳的梳化上,拿著一瓶「XO」繼續喝,然後吐得一塌糊塗。有些時候,甚至會借醉向小芬亂罵一通,甚至對她拳打腳踢,把對客戶時所受的氣,盡情發洩在她的身上。深愛家歡的她,一直默默承受,因為她明白家歡所做的,是為了他倆有更好的將來。
但這卻只是噩夢的開始。
除了酗酒的惡習外,不知是他本性如此,還是受損友所影響的關係,他開始流連各式各樣的夜店和歡場,甚至包養情婦,令他的支出越來越大。為了應付龐大的支出,他除了私下以公司的名義收取利益外,更經常挪用公司的款項,甚至以公司的名義貸款,或參與極高風險的投資活動。
最後的結果,不難預計。
東窗事發,除了被小芬撞破他與其中一名情婦偷情外,更因投資失利的關係,令公司走上絕路,被迫清盤收場,兩人半生的心血就此化為烏有。最後,家歡更偷走家中所有的金器首飾,與其中一名情婦遠走高飛,把所有的債務留給可憐的小芬。心碎的小芬,承受了所有的壓力,並奇蹟地撐了過來。十年的「地獄式」生活過後,雖已一貧如洗,但總算還清了所有的債務,可以重過新的生活。
但她卻一直沒有忘記家歡。
十年以來,她每天臨睡前,總會帶著疲憊不堪的身軀,跪在床上,聲淚俱下地向神禱告,祈求家歡有浪子回頭的一天,回來再與她一起。
終於,她得償所願。
在一次戒毒中心的義工活動裡,她重遇家歡。家歡被那名情婦騙走了所有的金錢,輾轉之間,染上了毒癮並回到香港,過著風餐露宿的生活。後來,他因一次的搶劫失敗被捕,被法庭判入戒毒所重過新生活。因為吸毒瘦了最少五十磅的家歡,看見小芬後,馬上羞愧得無地自容,伏在地上痛哭,並不斷向小芬叩頭認錯。
面對如斯情境,小芬卻冷靜得出乎意料之外。
她的臉,既沒有怒容,亦沒有怨恨,更沒有激動。
她只走上前,輕輕的扶起家歡,然後深情的向他說了一句話。
「等你康復過後,我們再從新開始好嗎?我愛你。」
今天,是他倆搬進新居的第二天,亦是家歡重投社會工作的第一天。這份速遞員的工作,雖然是小芬替他找的,但她的心底裡,卻為著家歡的體弱感到無比的擔心。
「真的可以嗎?」小芬問道。
「放心吧,我已完全康復了。」家歡堅決:「我一定會成為更好的男人。」
放工後,小芬馬上回到家中,親自下廚,等候家歡下班回來。她所弄的,全是家歡最愛吃的小菜。
時間一點一滴的過去,已接近晚上九時了,家歡還是沒有回來。
『是遇上了意外嗎?』
『是遇上了當年的仇人嗎?』
『是再次當上癮君子嗎?』
『還是,他又再一走了之,離我而去?』
『難道他今早對我的承諾,只是「信口雌黃」嗎?』
就在小芬擔心得想出外找尋他的時候,家門打開了。
家歡回來了,他的手上,多了一個深黃色的紙袋。
「你去了哪裡啊?」小芬雙眼通紅:「我很擔心你啊。」
「對不起啊。」家歡傻傻地道:「是為了這個,我特地買給妳的。」
說罷,他把手上的紙袋向小芬遞上。小芬接過紙袋後,打開望向裡面,是她最愛吃的「雞蛋仔」。
「我記得這家店是妳最愛吃的,所以我一放工,便馬上前去碰碰運氣,幸好那家店還在。」家歡笑道:「不過,因為路程遙遠的關係,買完後,我才發覺我的車資不夠,只好走路回來,所以才會這麼遲,對不起。」
家歡從小芬握著的紙袋,拿出一件「雞蛋仔」,放進口中。
「唉,真的全變冷了,對不起。」
小芬激動得緊緊抱著家歡。
她用的力度,竟比昨天的還要大。
「救命,救命,我快不能呼吸了!」家歡叫道:「對不起啊,老婆大人!」
良久,小芬才放開手,然後擦乾眼淚,牽著家歡的手,前往餐桌吃飯。
湯是冷的、飯菜是冷的、「雞蛋仔」當然也是冷的,但家歡和小芬,還是吃得津津有味。
只因為他倆的心,就像火一般的溫熱。
家歡的左手,和小芬的右手,亦一直緊緊的牽著,不願有一刻的分離。
【『他』的浪子回頭,並不算得上甚麼;『她』的不離不棄,才是真正的難能可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