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人最大的敵人是時間。甫一出生要贏在起跑線。返工之餘仲要兼職。午飯時間只得一小時。想四十歲退休。旅行最好兩星期走十一個國家。拍拖後要儘快結婚否則好快散。「我們總以為一切盡在掌握中,期望everything remain unchanged。但其實,世上沒有事情是永恆不變的,唯有『變』,才是永恆。而香港人如何在變幻中尋找自己?」紀實攝影家謝至德(Ducky)擅長以攝影記錄當刻香港,最長的一個project,由1994 年拍到2018 年,而主題就是西九龍填海區。
「早於1990年,主權未移交,當時政府已拍板發展西九龍,並開始填海。想不到吧?」
那時候昂船洲仍在,香港是英國殖民地。「那裡是塊爛地,出入都無人管。我好奇,想去看看,於是帶著攝影機進去,拍下第一幀照片- 一群工人在吃飯盒。」當年菲林依然當道,謝至德憑著直覺,將沒有幾人知道的,關於這片土地的光影,留下。
「主流歷史永遠由統治者書寫。但睇住香港民間歷史隨時間被遺忘,甚至被扭曲,我覺得自己,不,每個人都有責任將當下香港的精神面貌記錄及呈現予未來的香港人。畢竟,過渡期那種幻得幻失的社會氣氛,難以單憑紀實攝影詮釋。」
自學培養瞬間直覺 成功自薦《快報》
西九填海區一拍就廿多年,「得閒就去影,由菲林影到數碼,睇住昂船洲由個島仔變到依家,有商場有私人屋苑又有西隧,百感交集。」謝至德笑言,曾希望透過攝影拯救世界,讓世界更平等。八十年代,親友送的一台Olympus OM10 及一枚Vivitar28-105mm鏡頭,就是他踏上攝影之路的鑰匙。「當時自學影相,甚麼都影一餐,風景、花草、人像,總之要將一切我認為值得記錄的東西最真實一面拍下來。」與其說是使命感,似乎以初衷去形容這份自然而然之赤誠更貼切,雖然有點老土。而這份信念亦致使Ducky 即便修讀環保,畢業後亦加入傳媒行業,於衛星電視任職。
「人工高福利好,的確開心。但日日坐響panel前(當時Ducky任職廣播部門)做著做著,開始想,咁就一世?人生不應該如此!應該趁後生,做自己喜歡的事。想了又想,決定辭職,並將自己的作品寄到所有報刊編輯部,最後獲《快報》僱用,開始跑港聞版做攝記的日子。」

(上圖攝於2014年《安靜的失控》其中一幀作品。照片所呈現的寧謐,完全顛覆了大家對佔領區的印象。)
資訊發達的今日,世間再沒有懷才不遇。但九十年代中,google 大神、互聯網與智能電話還未面世,社會風氣相對較pure較true,有才華者必須要好好彩或有後台,方有發揮空間。加入傳媒界後Ducky 每日在做自己喜歡的事,並可一展所長,本應好開心,不過,當見盡生離死別,以及政客、商賈在鎂光燈前後的嘴臉,還有基層人士所面對的苦況,又令他對人性、對生活有更深刻體會,更感到即使傳媒亦無法單憑一幀相片無拯救世界。
「臨近1997,走政治港聞beat不免要到北京出差,難免對未來產生恐懼,感覺expire date愈來愈近。全香港更像瘋了一樣,各界日日齊聲唱好。但在我們的眼中,當中的意義又點止主權移交咁簡單?當時覺得,目前的香港將會湮沒,我們甚麼也做不了。於是我開始拍攝香港人的面貌,算是一個證據、一個紀念,也是一個記錄,讓大家知道,香港曾經是這樣的。」
跑了幾年港聞,做過《星島》、台資的《聯合報》還有《現代日報》(編按:還有人記得這兩份已停辦的報紙嗎?)之後,Ducky 轉職《明報周刊》Book B,一做就十年。封面專題故事、人物訪問、國際時裝展、產品及商業攝影等等,都拍過。「不同於報紙,周刊的時間線長些,我可有多點時間消化拍攝的主題,並作更多嘗試。例如,在舉機之前,我有機會了解拍攝詳情及主題,對拿捏取景角度很有幫助。」

(「《擺拍博物館》特意選用華麗的油畫框,與白骨形成強烈對比。」上圖中有從馬灣的史前人骨,旁邊放著謝至德拍攝的青馬橋,令人想起「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離開傳媒界 以攝影呈現香港歷史實相
2006 年離開《明報周刊》之前,Ducky 將作品結集成《十年.一日:明周生活紀實系列》一書。而離開傳媒後的他並無停止創作。不,即使身在傳媒行業,他依然不忘創作;但經過時間洗禮,攝影技術與角度更為純粹,甚至加入多媒體藝術元素,豐富了層次,亦更能打動觀眾。因為從事傳媒,而且跑過港聞的人,都對實相特別執著。
「香港的博物館裡,有不少關於香港歷史的展覽,但其實在這些展覽中,有好多資料都是錯的,還要是故意寫錯或遺漏。馬灣就是一個例子。香港政府1997年開始發展馬灣,在開山劈石的時候掘出一批人骨;後來學者發現那是史前(編按:根據康文署古物古蹟辦事處網頁資料,應為新石器時代中晚期至青銅器時代早期)人類骸骨!對香港歷史和香港人來說,這是多麼重大的發現呀!不過,由於在掘出人骨的同時發現不少史前墓碑,為了不影響日後落成的私人屋苑的銷情,有關方面將這件事情低調處理,不再提起。相信現在幾乎無幾人記得了,而其實馬灣的故事,只屬冰山一角。」
於是Ducky 與拍檔及朋友,在博物館裡、歷史被過濾的展品旁邊,放一張由他拍攝的作品,再把這個場景拍下來,成為《擺拍博物館》系列。「燈光效果令觀賞者感覺如幻似真,製造法國哲學家福柯(Michel Foucault)眼中的異質空間(heterotopias,或譯異質地方),也就是在既有空間中存在的特有空間,而這空間的功能與既有的空間不同,甚至相反。好複雜?對了,人喜歡簡單,好憎諗嘢,但我的作品就是要你用吓個腦。」因著對攝影及對香港的熱忱,加上傳媒人彷彿天生的使命感,Ducky 曾為中環皇后碼頭及菜園村等社會議題,進行以攝影為主軸的藝術創作;而最近一輯較大型的作品,為2014 年的《安靜的失控》。
「佔領時期的香港逆轉了,身處其中,百感交集,既開心又擔心。人海、燈海、口號等,深深觸動我,也令我想到更多。於是決定每日天未光就出門,拍沒有人的佔領區 ⸺ 旺角、尖沙咀、金鐘與銅鑼灣。那時候人心躁動,但在我這一輯作品裡,只有靜默。有趣吧?」獨特的觸覺與攝影角度,是Ducky 的標記。

(上圖為1994年的西九龍,謝至德攝)
「離開傳媒後,我與友人成立『失焦工作室』,繼續創作之路。這樣說或者有點扮嘢,但事實上工作室的名字並非來自Robert Capa的書《SlightlyOut of Focus》。影相時,在找到焦點之前,因失去焦點而令成像朦朧,所以必須先找到焦點方可按下快門。其實做人都一樣。在成功之前,可能會走些冤枉路,或須經歷一番摸索。這時不需要灰心,因為你永遠不知道這些冤枉路,會引領你到甚麼好地方。」
有人說攝影最重要的是器材,又有人指技巧才是最緊要,但Ducky 卻認為是viewfinder(取景器)後的腦袋。
「跑港聞時候的我,看到好多不公義、不公平,會好嬲。而這些情緒都透過我的相片呈現。我想將這些問題呈現,爭取更多人注意。再看看我今日拍的照片,當中所帶出的訊息似乎又有不同,而我還是我。一心希望憑一己之力改變大環境,但最後似乎被改變的是自己。」
Ducky 的作品屢次獲獎,1994 至2005 年間獲香港攝影記者協會多個獎項,包括特寫組、圖片故事組、一般新聞組冠、亞、季軍及全年最佳攝影記者的名銜(1994 年)、亞洲出版人協會最佳特寫攝影(2003、2005 及2006 年)等等,其作品為香港文化博物館收藏。2015 年他贏得私人慈善基金WMA Commission大獎,並於今年舉行兩個展覽,首部曲是本月底於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舉行名為《萬念• 叢生》的個人展覽,展出攝於主權移交前後的《香港面孔》。
「這是我最重要的作品吧,可說是一切創作的源頭。不過,印象中從來無完整地展覽人前,好似有點對佢哋唔住。」他微笑道。「世上沒有兩張百份百相同的臉孔,即使孿生子亦有些微分別;而我們每一刻的念頭都不相同,而據佛家所言,我們每秒就有1,600 兆次念頭的生起和消失。相片中有那麼多香港人,我拍攝時那麼多想法,且將展覽喚做《萬念• 叢生》。」但更令人期待的是將於4 月假香港中央圖書館的次部曲展覽,因為他將挑選自己的一些攝影作品,再進行極富政治意味的創作。
「回首前塵,有時會恨自己不成熟,平白失去了很多機會。但要是沒有這些經歷,不知今日的我又會是何等模樣?」

(上圖為2017年的西九龍,謝至德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