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很多人被指罵為「忽然本土派」，表面上看這些人是投機政客，但假若我們深入分析香港這幾年的社會變化，其實不難理解「忽然本土」是一種社會發展的趨勢。

本土運動的發展，當然與大陸人的矛盾與衝突有關。

香港人對大陸人的不滿，最早可以追溯到1990年代初，政府推行「能者自付」的醫療改革諮詢時，種下的仇恨種籽。當年討論的其中一個重點是，有數據表明醫院病床的佔用率有60%是來自大陸來港的新移民。有不少香港人不禁要問：為何香港人要照顧這一批大陸新移民？（這正與John Gray 《Endgames》一書中，英國醫療改革導致階級衝突的觀點不謀而合）。這個事件不單帶出了階級衝突，同時亦引發了香港人及大陸人的矛盾。除此以外，香港人慢慢發現大陸來港的新移民在房屋、社會福利及工作方面，開始佔用了香港本土資源。

但這些矛盾或衝突，只是發展出本土思潮的必須條件。中國人本來就有很強的地域主義的觀念。例如，重慶人從來覺得他們與四川人不同；上海人也認為從周邊城巿到上海的移民或打工的人搶掠他們的資源；廣東省東莞市一個鎮上的地方官員與湖南籍的士司機發生衝突，致使當地派出公安毆打持湖南身分證的工人整整3天！大陸不同省市，以至城鄉從來都有地域衝突，但這只是「地域主義」，並未構成不同地域的本土主義。一句「我們都是中國人」所帶出的大中華思想，會很容易化解了地域本土主義的生長和矛盾。事實上，大陸不同省巿的大陸人，在社會生活及文化價值的深層結構上，並沒有本質上的分別。換言之，這一句「我們都是中國人」也很容易化解了過往這麼多年來香港人與大陸人之間各方面的矛盾與衝突。大多數的香港人，同時認同自己是中國人。

但是，從2003年沙士一役以來，大陸政府逐步開放自由行，愈來愈多的大陸人到香港旅遊、購物。近一、兩年，彌敦道的金舖、旺角一帶的電器零售店，顧客差不多都是大陸遊客。廣東道一帶，更變成一條專為大陸人服務的名店街。這種變化蔓延至本為服務沙田居民的沙田中心，那些主要服務香港人的商店、餐廳、酒樓等亦因大量的自遊行，所帶來高租金的情況而導致相繼結業。此外，大陸人大規模進佔香港房地產市場，是造成香港樓價急遽上升的其中一個主要因素。大陸人開始被稱為「蝗蟲」、「強國人」。這種香港人與大陸人的對立亦因去年的D&G事件和近期奶粉事件而持續惡化。

大量的大陸人湧入香港旅遊、消費、購物，令香港人開始感覺到與大陸人之間有深層的文化差異。其實，這些差異香港人很早已經認識到，一面來自電影、電視對大陸人生活方式的描述，另一面自從大陸改革開放後，許多香港人回到大陸工作，都讓香港人認識到兩地的文化與價值上的差異。但這些認知是較為抽離香港社會的日常生活的。然而，近幾年，滿街滿巷都是大陸人的時候，這種抽離的認知對香港人來說，就慢慢變成實實在在的衝突。

例如，我們差不多每天都看見大陸遊客不守法紀的事情：有小孩在公共場所小便、大陸煙民在非吸煙區吸煙、排隊打尖、在地鐵車廂內霸佔位置等。這些行為實實在在挑戰了香港人守秩序、尊重法紀的日常生活習慣和價值。

之前，一位港鐵乘客勸籲一位大陸小孩不要在車廂內吃即食麵，卻遭受到小孩母親的謾罵。過程被拍攝下來，在網上瘋傳後，一位大陸教授竟然指鹿為馬，指責香港人是中國人中質素最差的，並說香港人很多是狗。

到D&G事件，表面上香港人受到名店的歧視，令香港人尊嚴受損，繼而成為群眾運動。但想深一層，這種倚仗財勢的行為是破壞了香港人所相信的公平權利的價值觀。既然名店是從來不容許顧客拍攝其產品，為何有些人有特別的待遇？大陸的特權階級文化是否已開始延伸到香港呢？

除了特權文化外，大陸的關係文化似乎慢慢地破壞着我們所崇尚的「程序公正」（procedural justice）的觀念。賈選凝批評《低俗喜劇》獲藝發局藝評金獎5萬元事件，揭示這個小小的比賽後隱藏了千絲萬縷的人脈關係，其公正性備受質疑。

大東北發展事件也帶來了兩大問題。第一，牽涉了香港與大陸的融合問題。近兩年來，香港人與大陸人每天的大大小小衝突，令香港人感覺到「融合」的不安，即香港會愈來愈大陸化。第二，東北發展並沒有按照香港政府過往正常的諮詢程序，讓人感覺這種融合其實是沒有程序公正的強權式殖民。香港政府不單加深了香港人與大陸人的衝突，更進一步破壞香港人長久相信及堅持的理性行政程序！換言之，香港政府開始大陸化。

以上種種例子不勝其數，這些不單單是香港人與大陸人之間的族群衝突，也是一種價值系統上的衝突，是「大中華」價值系統與過往幾十年來建構「香港人」身分的現代社會價值系統的衝突。建構香港人身分的價值系統包括法治（rule of law）、程序公正等價值觀。這些價值觀都是發展出自由、人權及民主等「普世價值」的重要條件。以往一句「我們都是中國人」已經不能夠解決衝突的問題，因為香港人已經驚覺到，香港人的價值系統與大中華的價值系統矛盾重重。近年本土運動的急速發展，陳雲的本土論述越來越備受關注，正正是因為香港人在這個兩個價值系統的衝突中，所引發出的一個政治取向、生活價值的選取過程。這個過程不單包括闡述（articulate），並包含我們如何重新肯定建構「香港人」身分的價值系統。

「忽然本土」是一種選擇，是選擇捍衞香港人的身分、捍衞建構「香港人」身分的價值體系、捍衞自由、人權及民主等「普世價值」的一個生活態度。


參考書籍：
John Gray (1997) Endgames: Questions in late modern political thought. London: Polity Press.


延伸：
《傾偈會》第11集：沒有本土論述，何來道德感召
《熱血時報》「佔領光環」合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