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物件、工具的存在，自有其功能，更能反映它生產年時代的文化背景。今期「聲聲入耳」訪問了本地舊物收藏家、「銀の文房具」創辦人鍾燕齊（Joel），過去從收藏鐘錶轉為收藏玩具，因為他發現，玩具這種工具原來是沒有階級分別，而且能為兒童帶來啟發性，並帶來歡樂。於是，Joel在1980年代中開始收藏玩具，期間在文具身上發掘了很多知識，於是亦開始收集舊文具；30年來，Joel體會到，香港雖然多文具舖，但卻沒有形成一種文化，繼而成為一種產業，落後於日本及台灣。

一切的轉變源自1985年，Joel當年到日本參觀了一間博物館，館內的玩具是他成長年代的物件，現時小朋友是未曾接觸過的，但聽到小朋友玩樂時的歡笑聲後，對玩具產生了一種特別感覺。他更專程在日本學日文，學成後再到博物館拜候館主，日後更是Joel的啟蒙老師，就是著名的玩具企業家及收藏家北原照久。

玩具原來是可以跨越時空，「你未見過嘅嘢，可以當新嘢睇」，有此領悟後，Joel回到香港，到不同舊區開始收集不同的玩具，目標就是文具舖，因為當年是沒有玩具專門店這回事。因為要搜羅不同玩具，Joel開始熟悉了舊區的小店，特別是文具舖。Joel已經不能計算所蒐集收藏的玩具數量，「由開頭數到嘅就幾萬件，當過了十萬件之後就數唔到」。

玩具收藏者沒有階級之分

Joel後來成立一個玩具協會，加入協會的人，有貨櫃車司機、律師、醫生、金融證券界老闆、上巿公司主席，「我體會到一樣嘢，無論你有錢定無錢，無論你有無擁有過，你都會玩過同一件玩具」。他形容，這是很微妙的，有別於他以往收藏鐘錶，鐘錶是要看牌子，勞力士也是不入流，「柏德菲臘先係講得上儲錶，但同一班人，一講玩具就無呢樣嘢（階級）」。所以他認為玩具是很有趣，後來他辦玩具展，見到很多子女對父母年代的玩具會覺得很神奇，父母會解說自己小時候的玩法，「小朋友就會覺得係咪可以有另一種玩法呢？玩具最重要就係啟發性」。

所有自己未見過的東西都是一樣新奇的物件，「所以我哋其實唔好將物件，界定佢懷舊定係新」，Joel認為「懷舊」在於一件舊物件來說，是表面的形容，因為每個人的懷舊感都不同，年代亦不同，這是與個人回憶有關。Joel始終認為，一個物件最重要還是其啟發性，能夠影響多少人。

Joel就從教育方向出發，一件物件可以流傳很多個世代，等如去到一個博物館，見到一百年前的玩具，「我無諗嗰樣嘢係咪一百年，而我覺得係好神奇、好新奇，呢樣嘢我都無見過」，他認為所有物件都有重生的功能，大人會知物件的年代，但小朋友就不會去分年代，只知是新的物件。設計「玩具」出來，其功能就是引起啟發性，以及為小朋友帶來喜悅，Joel進一步闡述啟發性這一點，指有很多玩具都不需要說明書，甚至所有遊戲的規則都是由人去創立，只屬於其中一種玩法而已；以棋類為例，不用給小朋友相關說明書，他們是可以想出其他新玩法，而是大人想不到的，「點解（大人）諗唔到，因為我哋依賴說明書嘛」。

玩具業在80年代中出現斷層　沒有發展成文化產業

那麼現時玩具的設計是否不同，因時代也不同了？Joel認為，玩具的功能沒有改變，是父母看待玩具的能力不同了，現時大部分父母只是利用玩具去分散子女的注意力，「你唔好嚟煩我，呢件唔啱，我畀第二件，第二件唔啱就第三件」，玩具是一種工具，要用得其所，才可發揮其真正的功能。

小朋友只拿著智能手機作玩樂，Joel認為產生了不良影響，過往小朋友拿起玩具時，身邊伙伴或會主動要求一起玩，先是了解到拿著玩具的小朋友能否與他人分享玩具，開始雙方的溝通，是拉近人與人之間關係，也是建立小朋友與陌生人的溝通能力及技巧。在玩耍過程中，小朋友們亦可觀察到各自的玩法，這種互動性就是大家的創意看法交流，但Joel認為智能手機就缺乏上述功能，手機內的遊戲都已設定程序，表面上是小朋友去控制遊戲，但實察上是被手機遊戲的框架控制了。Joel稱，電子遊戲是稱不上玩具，因為玩具的定義是包含啟發、創意，故在電子世代成長的小朋友是愈來愈自我，這是最深遠的影響。

玩具業在香港是早期發展工業，與電子業、時裝、紡織屬於四大工業，香港人將玩具視作生產的東西，在文化方面沒有發展，Joel指，香港在上世紀八十代中經濟起飛後，但玩具業沒有轉型成文化產業，出現了斷層，繼而興起的是金融及地產業，令香港的產業愈來愈單一。雖然玩具業在80年代不是完全的真空，Joel指那個年代成長的香港人可以文化產業作貢獻，但奈何政府沒有支援，若果只是民間去做，要面對租金的壓力，「解決唔到土地問題嘅時候，我哋更有心做，我哋嘅能力都好有限」。

港府官員只看數字收益　不投放資源保留文化產業

80年代中至97年主權移交前這十年，中國要吸引香港廠家北上投資開發，作出很多政策配套。Joel指，這令香港失去輕工業，並一直影響至今，令創意產業不振；看看日本及台灣，她們的文化創意產業就得以發展，是兩地從來沒有抹殺輕工業，如日本京都，上百年的店舖比比皆是，一個品牌可以歷數代人經營，達400年歷史。

他另以歐洲為例，一些大的時裝品牌會在當地收購一村莊，設有手工藝機器，又有老工匠向年青設計師傳授技藝，但香港連一座舊大廈也容納不了，大廈內的廠房、機器、人，「除咗人無去堆填區外，所有嘢其實都係去咗堆填區」。在政府政策層上，Joel質疑為何只有六大創意產業，「點解要畀個數字佢？其實如果你要講創意，可以係一百項創意產業，甚至係一千項」，當一個文化產業做得好，配合創意就會增值，變成一個龐大資產，而香港官員只會看表面的數字，「睇賣一幅地即刻有幾多收益，而唔會睇投放幾多時間，幾多資源去培育一班人去保留呢樣嘢（文化）」。

時代變化，令香港損失了文化資產，影響孩童的成長，Joel倡議香港要興建一個「兒童文化啟思館」，「我成日覺得，點解一個3歲小朋友唔可以係一個創意設計師呢？」他認為小朋友比大人可能更具創意，大人可以執行小朋友的設計，做巿場推廣等，歐洲有時裝公司就是以幼稚園幼童所繪畫的畫作，變成時裝的圖像，這亦是一種跨代共融，亦創造了資產。

了解自身生活地方的歷史

在蒐集玩具時，Joel亦開始收藏文具，「我依家都好坦白講，我唔係一個鍾意文具（的人），亦不是特別喜歡玩具」，只是透過收藏玩具過程，學了很多書本沒有的知識，了解到全球經濟、工業、科技及地域文化等，「我發現我讀咗十幾年書，從來都讀唔到呢啲嘢」。以地域文化來說，如歐洲人用的文具是很耐用的，可以用半個世紀；而日本則相反，該國的文具是每年都在改進中，故日本人很享受每年購置新文具。

那麼，香港又有什麽文化呢？Joel稱，不認同很多人指香港無文化的說法，嚴格來說是香港人沒有找出自身的文化，香港曾是英國殖民地，可以見到很多進口物品，這是與貿易主義、英美經濟有關，「所以點解英國同美國咁好好照顧香港呢個地方，因為係不停輸入好多佢地嘅產品」。Joel認為殖民地時代的洗腦教育，更現時更厲害，是影響了港人的衣、食、住、行，所有的生活都受到規範，而很多人仍嚮往那個年代，他認為是大家不熟悉歷史，若深入了解是會明白，香港人多年都是扯線公仔，「我會覺得英國真係好叻，佢洗腦不特止，佢洗完你腦，你仲要去覺得佢走嘅時候，係好唔捨得」。

「任何住在當地的人，都要很清楚當地的歷史，如果他不清楚當地的歷史，根本是不能立足，是無立足之地」，Joel以港人常說的身份認同為例，批評港人連香港歷史亦不清楚的時候，是沒有說服力，要通過認識歷史，從而尊重、理解歷史，之後才能分識這個地方的好與壞，「咁你先可以真真正正做一個人，無論是香港人，定中國人」。

文具與健康息息相關

文具的演變，代表時代的變化，Joel指，香港自從電腦普及化後，工作是方便快捷了，但質素卻是下降了，所有設計是愈來愈沒有個人特色。而歐洲人及日本人則不同，電腦是用來處理最後期的工作，前期的工作，不論是規劃興建大廈、設計一輛汽車等，都是用一枝鉛筆、一張紙，將設計繪畫出來，之後才用電腦造施工圖。

以園規為例，Joel指圓規在香港已漸淘汰，他在八十年代修讀設計時，要使用針筆、鴨嘴筆、雲尺、圓規這些文具，但電腦出現後，香港好像沒有人再懂使用這些文具，甚至連老師亦不會教用這些工具。說到這裡，Joel就提出一點，「點解德國今年仲出緊圓規呢？」他解釋，因為德國這個工業國家，現時仍是用圓規去繪圖。

Joel又說，現時資訊發達，理應更多資訊去選取更適合自己使用的文具，但香港人卻沒有這意識，他指日本及台灣都有文具歷史及文具工業，而香港只屬加工方面，不會理解文具背後的意思。Joel指，諸如一枝鉛筆，大部分香港父母都以為用HB鉛筆已足夠，但他指出，小學三年級以下的小朋友，應該是要用較深色的B或2B的鉛筆，這與寫字時的手部姿勢有關，以至影響人的身體健康態況，「一枝筆嘅執筆手勢，係影響手腕、手肘、肩膀、頸、神經，去到腦嘅」，他指香港從來無人關注原來用一件文具，是會牽涉到醫療，自小用錯鉛筆、用錯力，由影響手部至整體健康。

讓物件接觸不同人　不應放在博物館展示

Joel在工廈內借用了逾千呎單位擺放他部分收藏，並建構一間仿80年代前的文具舖「銀の文房具」，其名字其實不是「銀之文房具」的意思，Joel解釋，「銀」是他飼養的貓的名字，而「の」原本不是「之」的意思，而是代表萬字夾，在經過美麗的誤會後，就變成「銀之文房具」。

「銀の文房具」的背景設定是以電腦普及作分界線，他指舖內的文具產品正是沒有經電腦設計出來的，九成物件都是沒有電腦條碼。Joel特意將間文具舖給修讀設計，或者通識教育的學生去參觀，讓他們看看沒有電腦世代的設計是如何的，與現時用電腦的設計作比較、分析。

Joel將拆卸「銀の文房具」，他沒有不惜之情，對他來說，這是他其中一個創作的項目，而任務已經完結，「都2年，要做嘅都做咗，應該用另一個方法去做，去接觸不同的事物」。Joel又認為，就算長時間保留亦難以發揮更多的功能，是要用不同的空間、不同的方法，去接觸不同的人，才能讓物件真正被活用，並不是純粹將它們放在博物館永久展示，「點解唔係不停去轉換，去產生一啲新嘅刺激」。

（編按：本文刊載於熱血時報印刷版第55期。熱血時報印刷版訂閱連結：http://www.passiontimes.hk/4.0/regform.ph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