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與面前

前面與面前



這是借來的地方、借來的時間,我們與自己的土地之間像對偷情的男女,唯有只看面前,何苦勉強計劃前面?

續談最近的台南之旅。

移民台南

以為台南是香港人的新旅遊熱點,那你已經慢半拍了。

台南現在是香港人熱門研究的下一站移民地點。同事到台南旅行也會安排一天行程去看物業做定功課。

外地朋友總覺得我們很奇怪 - 有日本朋友想盡辦法希望公司把他從東京調來香港工作,因為覺得繼續留在日本沒有前景;有台灣朋友同樣努力進修英文希望來香港找工作,也因為覺得在台灣發展沒有香港的好;那麼為甚麼香港人卻總是想往外跑?

留意了──別人想來香港是為了甚麼?搵食。香港人盤算移民是為了甚麼?生活質素。

作為一個八十後,已經在青春期時代經歷了一次令父母輩很多人變了「太空人」的移民潮;及後在二字頭時經歷了這些香港太空家庭相繼被貶「港燦」回流香港;而到三字頭就到自己開始跟身邊朋友討論退休後要移民到那裡,結了婚的還要計劃是否要往外地生仔才能把自己父母最大的資產──外國護照──傳承到自己的下一代。

香港人在這方面最有共識。我們移民到有文化、有法治精神、不為錢出賣靈魂的國度,卻樂於把自己的出生地看成短期搵食的據點。大抵是因為我們從來沒有當家作主過,英治時代沒有,現在也沒有。南京條約、北京條約、新界九十九年租約、香港五十年不變約定;這是借來的地方、借來的時間,我們與自己的土地之間像對偷情的男女,唯有只看面前,何苦勉強計劃前面?

台南駁二

別人說去台南看舊物,我這次去駁二藝區就看看台南對「我們的前面是甚麼?」有個甚麼樣的說法。

駁二是位於碼頭旁的倉庫群藝術特區,由一群熱血藝文界人士催生推動作為台灣南部人文藝術發展的基地。及後高雄市政府文化局接手駁二藝術特區,繼續不斷呈現各種展演,駁二的倉庫群跳脫使用僵制,變身為藝文空間展覽場地。這個臨海的空間同時也是民眾休閒場域,尤其我遊覽時正值周末,確實有很多本地人一家大小或散步或騎著單車,感覺很不遊客區,這也是其吸引之處。

管方網頁的頭一句自我介紹如是說:「在駁二這個地方,衝突是一股美好的力量。」

就這一句,已經令人感到可以有所期待。因為展演有時間性,每次能遇到什麼樣的題材展品也靠緣份。這次我幸運地遇到幾個很合心水的展覽,其中一個就是「我們的前面是什麼?」──後擴展時代的台灣當代雕塑(即係點?是但啦,總之係2013 FORMOSA 雕塑雙年展囉)。



展覽的三大關鍵母題為:第一、「自然演繹‧環境變奏」──在人造的偽山假石、仿生的奇花異草、療癒性的自然母體空間、科技的聲光幻景中,讓人反思城市發展、工業進步、科技發達時代中的人與自然的關係。第二、「當代造像‧異音複調」──以動物為具像表現,挪用、變造、混搭,展演普羅大眾的平凡想望、通俗文化的俗豔、消費社會的時尚、人類的失格、現實的荒謬等等。第三、「日常觀想‧生活『物』語」──採用日常生活中的配備或物件,加以模仿諧擬、竄改變造、異化,探索慾望與身份或批判現實社會。

我的另一心水,是「非常迪斯可DISCO‧VERY」──以藝術創作探討人類文明、環境與生態間的互為關係。環境的變異往往導致水災、天災、地震等自然風險,但工業社會更為地球添上了來自科技、文明發展──亦即人為的──生活風險,例如核能危機、漏油事件、都市開發造成的環境震盪及生態浩劫,透過藝術的視野去詮釋人類社會與環境生態的新思維。一系列風災水災過後民居被「洗劫」後的面貌,好像還在動的照片;連串鉛筆素描勾畫出動物園裡的動物存在於虛擬的假自然裡的悲哀與荒謬;大型裝置幻想生物在被滅絕威脅下異變成「有用」的機器。

展覽非常多元化,而且包含大量裝置藝術及大型雕塑;在這一點上,充足的空間絕對是基本條件。加上倉庫本身帶來的自由度、開放感,參觀這個藝術特區,非城市人慣常從一層樓走上另一層樓的直向路徑,而是在同一地面高度上由一個盒子走往另一個盒子的橫向路線,帶來很不一樣的體驗與角度。

總的來說,真是高質素的策展──有寬度、有深度。荒謬、省思、令人不安──不安才會帶來改變;這,才是藝術。審視人類要繼續只看眼前,還是改變現在放眼未來。

香港近年發展的究竟真的是藝術,還是只是藝術市場?雖然大眾對藝術好像興趣大了,連ART BASEL(巴塞爾藝術展)如今都在香港搞。可是大部份人都不過是唔執輸要在自己的投資組合加多「藝術品」這個項目,或是暴發戶扮有品味而已。結果關注的還是回報、升值潛力,這些令人不安卻因而真正有「人文價值」(WHICH DOESN'T NECESSARILY TRANSLATE TO「市場價值」)的展品,該很難獲青睞了。

最後再講多一個讓我印象很深的展覽:「家」──一個以居住權為主題的海報展。在全世界投稿而來的三千多張作品中徵選出一百張海報,希望藉由海報設計引起更多人對於迫遷議題的關注,並且希望能喚起民眾對於土地的關懷及居住權的重視。

海報展的引子是:「每個人都該擁有個家──一個不只是睡覺,而是生活的地方。」

我在想,對呀!真的每個人都該擁有個家──一個不只是賺錢,而是生活的地方。香港人,有當過香港是我們的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