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期會從哲學家齊澤克（Slavoj Žižek）的角度，指出基督宗教的「愛」乃用來掩蓋個人問題、掩蓋社會內部矛盾及穩定政權的意識形態。概念主要來自齊澤克1989 年之作品The Sublime Object of Ideology（中譯《意識形態的昇華客體》）第三章Che vuoi?（你究竟想要甚麼？），當中牽涉到繁複的精神分析學概念，因篇幅問題一切從簡；若解釋有誤，責任全在我。
「你究竟想要甚麼？」
〈創世記〉第廿二章一至三節及九至十二節 這些事以後，上帝考驗亞伯拉罕，對他說：「亞伯拉罕！」他說：「我在這裡。」上帝說：「你要帶你的兒子，就是你所愛的獨子以撒，往摩利亞地去，在我指示你的一座山上，把他獻為燔祭。」亞伯拉罕清早起來，預備了驢，帶著跟他一起的兩個僕人和他兒子以撒，劈好了燔祭的柴，就起身往上帝指示他的地方去了。... 亞伯拉罕在那裏築壇，把柴擺好，綁了他兒子以撒，放在壇的柴上。亞伯拉罕就伸手拿刀，要殺他的兒子。耶和華的使者從天上呼喚他說：「亞伯拉罕！亞伯拉罕！」他說：「我在這裡。」天使說：「不可在這孩子身上下手！一點也不可傷害他！現在我知道你是敬畏上帝的人了，因為你沒有把你的兒子，就是你的獨子，留下不給我。」
〈約伯記〉第一章一至三節 烏斯地有一個人名叫約伯。這人完全、正直、敬畏上帝、遠離惡事。他生了七個兒子，三個女兒。他的家產有七千隻羊，三千匹駱駝，五百對牛，五百匹母驢，並有許多僕婢。這人在東方人中為至大。
〈約伯記〉第一章八至十二節 耶和華對撒但說：「你曾用心察看我的僕人約伯沒有？地上再沒有人像他那樣完全、正直、敬畏上帝、遠離惡事。」撒但回答耶和華說：「約伯敬畏上帝，豈是無故呢？你豈不是四面圈上籬笆圍護他和他的家，以及他一切所有的嗎？他手所做的都蒙你賜福，他的家產也在地上增多。但你若伸手毀他一切所有的，他必當面背棄你。」耶和華對撒但說：「看哪，凡他所有的都在你手中；只是不可伸手加害於他。」於是撒但從耶和華面前退出去。
〈約伯記〉第二章三至十節 耶和華對撒但說：「你曾用心察看我的僕人約伯沒有？地上再沒有人像他那樣完全、正直、敬畏上帝、遠離惡事。你雖激起我攻擊他，無故吞滅他，他仍然持守他的純正。」撒但回答耶和華說：「人以皮代皮，情願捨去一切所有的，來保全性命。但你若伸手傷他的骨頭和他的肉，他必當面背棄你。」耶和華對撒但說：「看哪，他在你手中，只要留下他的性命。」於是撒但從耶和華面前退出去，擊打約伯，使他從腳掌到頭頂長毒瘡。約伯就坐在灰燼中，拿瓦片刮身體。他的妻子對他說：「你仍然持守你的純正嗎？你背棄上帝，死了吧！」約伯卻對她說：「你說話，正如愚頑的婦人。唉！難道我們從上帝手裏得福，不也受禍嗎？」在這一切的事上，約伯並沒有以口犯罪。
〈列王記上〉第十九章四節 以利亞：耶和華啊，罷了！求你取我的性命......
齊澤克指出，除了以上較為人所熟識的例子外，大多數舊約《聖經》的故事都顯示上帝要求猶太人對祂付出無條件的信任與奉獻。其慘痛的試煉經歷，讓他們對上帝感到困惑、不解、甚至恐懼。齊澤克說，猶太人成為上帝的選民，並非因為有何過人之處或擁有甚麼特質；猶太人是世上其中一個民族，一個普通的民族，只是突然間，上帝透過摩西，告訴他們已被上帝揀選，而且會在摩西的帶領下離開埃及，去上帝賜予他們的「流奶與蜜之地」。
不過，離開埃及後，猶太人未能進入上帝子民的角色並對上帝作無條件的信任和奉獻。他們埋怨上帝、埋怨摩西；甫離開埃及就敬拜自製的金牛偶像。他們不太明白究竟上帝想要他們做甚麼（Che vuoi?），結果要在曠野漂流四十年，才可進入上帝應許之地。猶太人雖然在應許之地建國，但仍被「究竟上帝要他們做甚麼」的問題縈繞。在那無條件的信任和奉獻之要求下，雖然太人戰戰兢兢地生活，卻屢屢受到上帝嚴懲，最後亡國 － 齊澤克認為猶太人的宗教是一種焦慮、顫慄的宗教（religion of aniexty）。
基督宗教剛好相反。齊澤克說，基督宗教是一種展示「愛」的宗教（religion of love）。耶穌基督身為上帝的兒子，被釘在十字架上，為的就是要彰顯上帝對世人的大愛，願以犧牲自己的兒子去拯世界上相信基督的萬千信徒。耶穌的出現、傳導、釘十字架及復活的故事， 將猶太教整個宗教範式（religious paradigm）扭轉。幾千年以來猶太人活在焦慮與顫慄中，當然難以接受這個範式的突變；他們不相信耶穌是上帝所預言，帶領他們離開苦難的彌賽亞（Messiah）。基督宗教成為羅馬帝國的國教，影響遍及世界，猶太人則四處流徙，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更遭到納粹德國的種族清洗。
愛與寬恕：掩蓋罪行，穩定政權
齊澤克又引用法國精神分析學大師拉岡（Jacques Lacan）的理論，指社會的真實（the Real）無法言喻（the impossible to say）；我們日常所看到的，則是一個由主導符號（Master-Signifier） 編織一組組符號（signifier） 所構成的現實世界。換言之，符號秩序（symbolic order） 就是現實世界； 社會的真實往往充滿問題與矛盾，而符號秩序正正掩蓋了這些問題。然而，由主導符號所編織出來的符號秩序總有空隙或缺口（lack or void）， 未能將問題完全掩蓋， 並正正帶出「你究竟想要甚麼」（Che vuoi?）之問題 － 這是個要填補缺口的問題，也是一個顯示需要找出其他符號來填補缺口之提問。通過幻想（fantasy），符號秩序建構出一組又一組的欲望（desire）以回應由空隙造成的問題；否則，空隙會變成病癥，動搖現實世界與符號秩序。
齊澤克根據拉岡的理論，分析猶太人以堅守上帝律法並堅持對上帝的忠貞去回應「上帝究竟要他們做甚麼」。按照猶太人的律法，為免污染上帝的聖地，異教徒（pagan）嚴禁到聖殿敬拜；然而在羅馬帝國的新秩序下，羅馬總督會到殖民地的廟宇參拜，以表示尊重當地文化及風俗。因此，猶太人自然亦禁止來自羅馬帝國的總督到其聖殿參拜，結果慘遭羅馬帝國軍團殺戮。
相對於頑固及封閉的猶太教，提倡愛與寬恕的基督宗教卻接受外來政權的統治。耶穌就曾經講過：「凱撒的歸凱撒；上帝的歸上帝」，基督宗教最後更成為穩定羅馬政權的國教。在新的符號秩序下，基督宗教的「愛」與「寬恕」，回應了由符號秩序而來的缺口，成為了往後二千多年的普世價值。
根據拉岡的精神分析理論，一個人以幻想建構的欲望，往往都可通過「愛」去回應，以填補符號秩序與真實之間的缺口；然而拉岡認為這份所謂的「愛」只是一種最根本的欺騙，只是滿足由幻想而來的欲望，並以此填補符號秩序的缺口，繼續掩蓋真實的問題。
大文豪莎士比亞的喜劇The Merchant of Venice（《威尼斯商人》）印證了拉岡的分析 － 主角威尼斯商人的好朋友，本因貪財而向猶太人借貸，奈何由於商人的資金未能及時周轉，要賠上身上一磅肉。當然，到最後猶太人還是輸了，不單輸掉了錢，還被批評為只追求公義（justice）卻不懂得愛和得寬恕的放高利貸者。細讀這個故事時，不難發現愛與寬恕從來沒有疏解威尼斯商人貪婪的問題，反讓他們肆無忌憚地奪取猶太人的錢財。愛與寬恕，只是繼續掩蓋著人們真實一面的問題。
愛與和平：成功消弭本土運動
回到2012年，D&G事件所觸發的香港本土運動，正正顯示了香港社會嚴峻的內部矛盾（the Real）突破香港社會符號秩序，並造成空隙（void）。換言之，過往符號秩序未能完全掩蓋的香港社會問題，從空隙中爆發。香港人要回應「究竟香港社會要甚麼」（Che vuoi?）。
不少港人認為這是香港社會特殊的政治經濟地位所帶來的的商機 － 大量中國人到香港旅遊、購物，即可振興香港經濟 － 這正正是由幻想而來的欲望，以回應「香港社會要甚麼」，掩蓋香港社會因真實內部矛盾而來的缺口，並穩定現實世界。欲望帶來更多中國水貨客，卻未能掩蓋愈來愈嚴峻的內部矛盾。隨之而來是一連串的本土運動，試圖去挑戰主導符號，希望重構符號秩序：區隔中港兩地，肯定香港人的身份認同。
挑戰主導符號、重構符號秩序，可以是翻天覆地的流血革命，也可以透過示威去帶動改變；當年的香港本土運動屬後者而已。可是「仇人也是鄰舍」、「和平理性非暴力」及「大家都是一家人」的基督宗教式普世價值，消解了社會矛盾與衝突，並成功填補了因空隙而出現的問題、穩定了原來的符號秩序。至於本土運動，則被批判為不懂寬恕、不懂愛自己的鄰舍、只顧追求自身利益的狹隘民族主義。基督宗教的普世價值，繼續成為穩定政權的基石。
當權者懼怕社會內部矛盾會再次衝擊符號秩序，同時造成新一道缺口，於是重構符號秩序，推出粵港澳大灣區之主導符號。香港人赫然成為了大灣區人，成為了被挑選成為大灣區的選民 （chosen people）。新的符號秩序出現後，當然會有新一輪「你究竟想要甚麼」。
（編按：本文刊載於熱血時報印刷版第68期。熱血時報印刷版訂閱連結：http://www.passiontimes.hk/4.0/regform.ph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