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概已是第437個白天。
女孩子又如常地坐在海旁的長椅子上,發着呆,那天的霧很濃很厚,對岸的建築物,也只有隱約可見的輪廓。天氣報道說今天沿岸有煙霞,能見度很低。連天文台也愛撒謊,明明是毒霧,地面的空氣中,有大量塵埃或煙屑浮游,吸入過量,會損害心肺功能,長期吸入可導致死亡。這害人的毒霧卻被灌以一個殺傷力較低,美麗而動人的名字,煙霞,目的何在。
四周鴉雀無聲,女孩聽到自己在呼吸,毒霧的威力很大,把所有東西都凝固了。行人少了,船不見了,手機沒動靜了。
這437天,女孩都是這樣,電話從不離手,哪怕是一個短訊,哪怕是一個來電,女孩都恐怕會錯過。車廂內,餐廳裡,不管別人的手機鈴聲多微弱,女孩的反應都來得有點過分,有時,甚至把周遭的人嚇怕了。
運氣好的時候,女孩會收到男孩一個來電,但都是一些無聊、沒內容的對話,話題愈來愈少。很多說話,女孩都止於唇齒之間,不敢多問。
「你甚麼時候有空呀?」
「下班後去哪裡呀?」
「你可以陪陪我嘛?」
身份喪失了。等,恍惚是女孩這437天的節目。這節目卻不斷在磨滅女孩的自信,消滅女孩的安全感。淚珠如雨下,女孩都怕被別人看見。因女孩都知道,除了夠笨以外,再沒有其他形容詞,可以更貼切地描述自己。
「限我對你以半年時間,慢慢的心淡」
突然,這句歌詞浮現出來……
「180多天?真的那麼容易嗎?」女孩跟自己說。
自從女孩給疏遠後,一切流行產物的雜誌,統統都給戒掉。女孩害怕遇到周末,寧可規律地上班、上班再上班,過着軍訓似的生活,可以重複又重複地運作,不需要思考。最意想不到的是,地鐵站內找出口,對女孩來說,像面對迷宮一樣,總搞不清楚方向,左顧右盼,給人潮推着擠着,通常都急忙地找個出口逃生算了,完全像一個異地人。那刻,女孩才知道以往的自己有多依賴,足以令生活也有麻煩。
擺脫,從來都不易,甚至遠比想像中困難。香港這個地方,不單只地方小,還一併地把記憶擠壓得沒多半寸吸呼的空隙。每一處地方,恍惚都藏着不同的遺憾。沒錯!是遺憾!這十年的光景,男孩跟女孩走過的地方實在太多,要忘記男孩,大概要擺脫這座城市,或者,只可背棄生命。
想到這裡,電話響起了。電話裡傳出男孩的聲音。
「你好嘛?」客氣得有點距離,生疏得有點吃不消。
「嗯!還好。」
「在做甚麼呀?」
「沒甚麼,跟朋友一起聊聊天吧。」女孩又一次企圖掩飾自己的懦弱。
「那不錯呀……呀!本來約好星期六到外面走走嘛,但她突然可以休假,所以……」男孩訥訥地道。
「哦,沒關係呀!反正家裡也有點事要做,那好呀!那改天吧!」女孩還未等男孩說完,就搶着回答。
「嗯。就這樣吧。」男孩察覺不到甚麼,匆匆掛線了。
那刻,女孩望着電話,不知道自己呆了多久,身體有點僵,只知不想動,激動嚎哭過後,更始料不及的是,很快又回復平靜。
所有東西都有期限。
從出生開始,生命就是在倒數,逐步邁向死亡。
一段關係的開始,也就是說無情決裂的倒數又再一次起步。
女孩在不知不覺間,發覺自己將愛與痛苦的感覺混和在一起。但究竟是必先經歷了愛,才知道什麼叫痛苦?還是嚐到痛楚以後,才珍惜愛的感覺?
還是兩者之間,互相扶持,生生不息,才稱得上是人生?還是女孩已愛上被傷害的感覺,從而得到快感,女孩其實已不再像以往般愛着男孩,只是自虐地留戀被遺棄的感覺?
甚至,女孩已記不起沒有痛苦的愛,是怎樣的一回事了。
「醒來吧!」催眠治療師輕輕的說。
「嗯,嗯。」女孩有點疲累。
「剛才你哭得很厲害,算是釋放多一點,有進步。但潛意識的影響,也需要一個程序,太急進反而有負面影響。慢慢來吧!」
「姑娘,麻煩你幫她做血清素水平測試。」
女孩喝了一杯水,緩緩地走出治療室。
女孩仍猶疑着,剛才男孩有沒有打電話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