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粵劇工作者黎耀威

專訪粵劇工作者黎耀威



雖說台上一分鐘台下十年功,但人生又有幾多個十年?恆久以來,梨園子弟以師徒制為主,成為老倌之路何其遙遠。

自小喜愛粵劇和粵曲的黎耀威(阿威),小學時候已開始學戲,熱情未有隨年月退減,更成為粵劇名伶文千歲的入室弟子。大學畢業後他成為全職粵劇演員,才三十出頭,阿威已獲獎無數,並與業界同輩成立「吾識大戲」,同時譜寫新劇,為香港粵劇界注入新血。

至今他己寫成十多部粵劇劇本,包括《瀛台泣血》、《清風亭》、《覆水難收》、《八千里路雲和月》等,當中好些劇目首演後載譽重演,證明其作品獲得業界及觀眾認同。

從阿威身上,可以看到無窮的生命力。


自小與粵劇結下解緣 大學畢業後成為全職演員

甫與粵劇工作者黎耀威(阿威)見面,還未開口自我介紹,他劈頭一句:「有無睇過《粵劇特朗普》?」殺你一個措手不及。

話音未落,他搶白:「《粵劇特朗普》能夠吸引從未欣賞過粵劇的人,去留意、去討論,不是很好嗎?不過,身為專業的全職粵劇演員,必須要思考,此一風潮過後,如何吸引對粵劇好奇的人進戲棚或劇院成為觀眾,甚至令他們對粵劇與粵曲有更深了解?」屈指一算,阿威才三十出頭,怎麼如此成熟世故,尤如大老倌?

「身為業界中人,自不能與外人一般見識。《粵劇特朗普》寫得好不好、演得好不好,每個人都各有看法。我卻留意到,已良久沒有一齣粵劇能夠成為城中熱話了!有沒有可能把握這個難得的機會,吸引更多市民去欣賞好的粵劇?當然,先決條件是我們的演出要有相當水準。」

阿威坦率、直白,他明言不喜歡在演出時被台下觀眾以電話拍攝。「我明白觀眾親眼見到自己最喜歡的演員時,心情有多興奮。即使表演場地不過是學校、社區會堂或臨時搭建的戲棚;而為盡力演好角色,台上演員皆會艱苦地排練做手、身段、口白、唱腔等,自然期望觀眾能夠細心並且專心欣賞。若你只專注拍攝,那豈不是白白辜負了我們的心血?」


紅褲仔出身 將興趣變成事業


隨便一數香港粵劇界中人的名字,包括有唐滌生、任劍輝、白雪仙、紅線女、梅雪詩、龍劍笙、蓋鳴輝......其中,曾參演電視劇的蓋鳴輝,根據維基百科資料顯示,已達知天命之年,因此香港粵劇界非常著重培育新血,如黎耀威、阮德鏘(阮兆輝之子)、梁煒康(梁漢威之子)等。眾多新人中,阿威的背景與成長經歷,對於粵劇的傳承與發展,頗具象徵意義。

「雖然父母並非戲行中人,但從小我就喜愛粵劇。我在西貢布袋澳長大,每逢大時大節,那裡都會架設戲棚;而兒時最喜愛的節目,就是陪媽媽欣賞神功戲。雖然當時無法完全理解劇情,也不太明白演員在唱頌的對白,但我卻是由衷地、深深地被吸引過去 - 是否因為演員的衣衫特別靚?抑或是音樂旋律特別優美?真的,不是不想告訴你,而是我想不到也想不通。同齡的人去玩耍、游水,我卻獨愛粵劇。這種情感難以言喻。」

然而,他並未有因為有著如此不一樣的嗜好而感到寂寞。相反,阿威努力追尋粵劇與粵曲的道路。「回想當日,都幾瘋狂!首次看過神功戲後,登時入迷,於是央求母親讓我去學粵曲。斷估她以為我『三分鐘熱度』吧,而且坊間也不流行兒童粵劇班,因此即使她很喜愛欣賞粵曲,我始終不得要領。直到大約八九歲,她拗我不過,就讓我參加粵劇班。我依稀記得,粵曲班由李棠先生執教,而我是班中唯一一位小朋友。」那可曾想過,長大後也要成為台柱?阿威聳肩微笑。「小學時怎會想那麼多?也想不到,一生與粵劇結下不解緣。」


寓工作於娛樂 享受台上每一刻時光


對很多人來說,兒時的興趣會隨時間而失去興致,但阿威剛好相反。他愈學愈投入,一直無間斷。中學畢業後他獲友人介紹,參與由粵劇演員吳仟峰先生的太太(莎姐)籌辦的折子戲。「很記得那次是敬老活動演出,而我選擇參與亦純粹為興趣。及後莎姐邀請我加入日月星粤劇團,當時我正要讀大學,與家人商討過後,媽媽想我專心學業,待大學畢業後才專心演戲。但怎可眼白白讓機會溜走?因此我一邊讀書,一邊以演戲為兼職。當時我主要做下欄角色如官兵、隨從等,連對白都無。不過,這些兼職既可為我帶來收入,又不會對學業構成壓力,最緊要係可以過足戲癮,並累積舞台經驗 - 愈多戲班認識我,對我日後的發展愈有幫助。」他更成為粵劇名伶文千歲的入室弟子。

當年阿威在中文大學攻讀中文系,大學畢業後卻是二話不說,一頭栽進粵劇的世界裡。「由於過去曾在不同戲班都演過戲,令大家對我加深了解,故放膽讓我去演二步針(即二三線演員),而工作時間與收入亦漸趨穩定。既然在粵劇界的發展不俗,也就別再浪費時間,立即決定全身投入。」家人可曾有微言?「坦白說,身為大學生,若然要找一份工作自是不難;但論收入與時間彈性,當然是全職粵劇演員佔優!而且那是我全心全意地喜愛的事,我甚至不認為自己在工作!」他笑道。

他的努力,早於2010年已獲得認同,贏得香港八和會館與香港電台第五台聯合頒發的粵劇青年演員飛躍進步獎金獎(生角);翌年又獲香港藝術發展局頒發藝術新秀獎(戲曲界別),並與梁煒康等人創立「吾識大戲」。「從前有『十大行當』,就是一個戲班的班底要有十位演員負責不同角色;後來精簡至六柱制,就是六位台柱。在百物騰貴的今日,眼見不少戲班皆無法負擔六柱的龐大支出,一直在想,能否融合現代舞台的管理與營運方式?我與阿康(梁煒康)識於微時,他一直從事舞台製作及管理,跟我一拍即合,而且志趣相投。多番傾談後,發現大家都想為香港的粵劇界『做啲嘢』,於是與幾位友人成立了『吾識大戲』。」

雖說台上一分鐘台下十年功,但人生又有幾多個十年?恆久以來,梨園子弟以師徒制為主,成為老倌之路何其遙遠。阿威與業界同輩成立吾識大戲,為香港粵劇界注入新血。


與同輩成立「吾識大戲」 為香港粵劇界注入新血


「吾識大戲成立於2011年,但要到三四年後,才推出自己的劇本......」大眾認知裡,粵劇的劇本主要出自唐滌生、葉紹德、蘇翁、李少芸等知名劇作家之手,新近的則有劉洵、羅家英、李居明;然而前述四位經已作古。有見粵劇界的編劇人才凋零,阿威就演戲之餘編寫粵曲劇本。「自問功力不及前輩,但我覺得粵劇界是時候要有新劇,遂膽粗粗將莎士比亞的《仲夏夜之夢》及《哈姆雷特》分別改編做《一夢南柯》及《王子復仇記》 - 傳統粵曲都好平鋪直敘,才子佳人、好人有好報、大團圓結局......之所以選莎翁的作品,是因為無論喜劇或悲劇,他對人性的刻畫皆是深刻而細膩,起承轉合亦與明清的章回小說橋段符合。」事實上,除了阿威,羅家英亦將《馬克白》改編成《英雄叛國》,而尤聲普更曾把《李爾王》編成《李廣王》。

演而優則編 譜寫新劇獲認同

在講究輩份的粵劇界,或有人認為阿威與友人所做的是僭越,是以下犯上吧?粵劇雖於2009年獲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但亦要與時並進,否則,演來演去都是舊劇,難以吸引年輕觀眾。「講起粵劇,不少人會覺得『娘』、老土、沈悶。要珍惜、保育這份藝術瑰寶,一定要做啲嘢。」至今他己寫成十多部劇本,包括《瀛台泣血》、《清風亭》、《覆水難收》、《八千里路雲和月》等,當中好些劇目開山首演後載譽重演,證明他的作品獲得業界及觀眾認同。

除了改編莎翁名劇,2016年他又參與第二屆上海小劇場戲曲節,端的是改編自京劇的《霸王別姬》,這次連他自己亦捏一把冷汗 - 《霸王別姬》乃京劇的經典劇目;珠玉在前,他如何從老戲取得靈感,編成粵劇?「執筆時我不斷自問,無論如何都無法超越前輩;但如何透過家喻戶曉的故事以粵劇展現?」同時,由於屬於小劇場模式,因此只得三個演員,而幕後工作人數與製作規模亦無法與傳統粵劇戲班比擬;甚至連佈景也只得一桌兩椅,迫得阿威扭盡六壬;終在2018首屆北京演藝博覽會上,獲頒北京2017年度最佳小劇場戲曲獎;並獲邀參與西九戲曲中心的〈小劇場戲曲展演〉。

「當知道獲獎後,感到難以置信 - 改編京劇的經典劇目,算是二次創作吧?寫劇本的時候,我以傳統的粵劇作為切入點,呈現歷年粵劇的變化與發展;末段加強項羽、虞姬及士兵的心理刻畫,配合特別譜寫的新曲,充滿實驗性。猶記得當日有粵劇界前輩知道我選了《霸王別姬》,就問怎麼不用大家都熟悉的原創劇本?得承認我是任性的。本地原創的粵劇劇本演了那麼多年,很多觀眾都看過;再演,就沒有新鮮感,也難與前輩相較。廣東粵劇將其他戲曲劇種的表演元素兼容並蓄;透過將京劇改編成粵劇,既可增加京劇觀眾欣賞時之趣味,亦令他們可循著自己熟悉的劇目加深對粵劇的了解。」早前他的《霸王別姬》獲邀到台灣演出及交流,令阿威對香港粵劇的未來發展,又有另一番看法。


粵劇須與時並進 方可開拓觀眾群

「雖然粵劇再不是主流娛樂,但目前香港仍然不少粵劇觀眾。看笙姐(龍劍笙)、嗲姐(梅雪詩),早年她倆再踩台板,門票在公開發售首日即告售罄。很記得,2007年我有份參演她們的《帝女花》一個毫不顯眼的小角色,當飾演長平公主的嗲姐首度於台上現身,台下觀眾即掌聲如雷,久久不停下,那場面我一生都記得!已忘了當日一共演了幾多場,但我參演的每一晚,掌聲依舊密集而持久。頃刻我就明白,觀眾對她們的喜愛,絕不遜於流行樂壇的天王巨星!」

「從前的香港,即使非過時過節都會定期有戲棚,而一家大細、男女老幼都會去睇戲。雖然時代改變了,娛樂亦多樣化,但粵劇與粵曲依然有人在演在唱,也有人在看。每個年代都有粵劇觀眾。成立吾識大戲、譜寫新劇、改編劇本......只想開拓觀眾群,期望當下播的種有收成一日。」近期鬧得熱哄哄的西九戲曲中心,他又如何看?「西九戲曲中心(戲曲中心)將廣東粵劇推向純藝術的層次,亦是一個與不同劇種交流的平台,觀眾在這裡不單可欣賞粵劇,還有京劇、越劇、崑劇、淮劇等,是一件好事。」

從阿威身上,可以看到無窮的生命力。年輕的他,熱愛粵劇與粵曲,既與前輩們合作無間,亦跟同輩譜寫並演出新劇,更是八和會館的理事之一。「每個年代,都要有新戲。」

(編按:本文刊載於熱血時報印刷版第69期。熱血時報印刷版訂閱連結:http://www.passiontimes.hk/4.0/regform.ph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