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時，期望自己長大後做甚麼？

小學作文總有〈我的志願〉這題目。但現實是，不是太多人從小就想到自己將來會做甚麼。但幸運的陳展毅，很早就知道自己喜歡的是音樂，雖然他當年沒想過要做甚麼，但至少有音樂這方向。「一般細路被父母強迫學樂器。但我是異數，因為我是主動要求父母讓我學彈鋼琴的。」

主動要求學鋼琴　對音樂有天份

「有日在屋企附近的琴行溜躂，隔著琴室的門聽到有人在彈奏，好聽到起晒雞皮，就問媽媽那是甚麼？她說是鋼琴。然後，我主動提出想學琴。就是這樣，我4歲半就開始學鋼琴。」當年沒有起跑線，也無甚麼playgroup，小朋友對由衷地喜愛的東西最投入，因此他不費勁地，小學四、五年班已達鋼琴五級。「但因為英文根基不好，樂理肥完又肥，直到Form 4才考獲六級。」倒是羨慕陳展毅有如此開明的雙親，支持孩子做自己喜歡的事。「回想起來，也許當日他們為此節衣縮食，所以很感激他們支持我學琴，亦一直沒有對我的職業有太多意見。」然而今日的父母「為咗個細路好」學西班牙語非洲鼓空手道，究竟孩子喜不喜歡？投不投入？均不在考慮之列。

「我是個喜歡學嘢的人，有嘢學自然開心。更何況是自己真正鍾意的？」

中學畢業後入工業學院，本想讀電腦但成績只夠讀電子。「即使讀電子，我都是hea住讀⸺當時同學都有AMath或Pure Math根底而我數學不好。第一年本以為會留班或被踢出校，但又讓我升班！」那段時間他沒有玩音樂，卻多看了電影，無論是正場或VCD，都殺。「當時開始認識黃子華與他的演出。他於1997年前辦的棟篤笑，我都係睇VCD。另外就是杜琪峰同王家衛的電影......回想當時的自己，乜都睇，所以吸收咗好多嘢，包括好多本土電影和創作。同時又跟朋友去踩板，圍內的人唔聽主流嘢，但會聽hiphop、numetal。後來再認識了LMF、DJ Tommy的音樂。其實，那段時期都幾影響我之後的音樂品味。」

「我好記得人生第一次聽LMF，聽著聽著笑到停唔到，那歌詞那節奏那編曲，是怎麼可以做到的？好勁！」

父親遞上的一張剪報　從此踏上音樂路　

上回講到陳展毅hea讀電子，鏡頭一轉，已經畢業，做過幾份散工，某日父親很認真地遞上一張剪報，改變了孩子的一生。「那是張細小的、從報紙剪下來的招聘廣告，通利琴行請鋼琴老師和售貨員。當時我的鋼琴只達六級，人家卻是要求七級，點會請我？同時，我的性格內向，不擅表達自己，怎會適合從事對人的工作。我看了一會，捲成紙團就扔了。但我媽卻是戲劇性地，馬上從垃圾桶拾起紙團，小心攤開，再放在我手裡，並著我先袋好，可能日後有用。」

不得不再次佩服陳展毅雙親的遠見。「第二日，與羅姓朋友到勞工處『睇牌仔』搵工，一看，嘩！大部份的薪金都偏低，而且工時長、地點偏遠。與友人講起昨晚『通利紙仔』一事，他說不如打電話去試試。」最後first in、second in順利過關，做售貨員。「就這樣，一做做了17年。初入行，還以為賣吓結他小提琴咁簡單，原來通利還有音響工程部 － 為禮堂教會學校設計及安裝音響，每日忙得不可開交。這行業講紅褲仔出身，初入行如我，多年來每日被上司喝罵是平常事，亦講到明『我唔會教你』。而『工程佬』一般不擅溝通，即使是音響工程，所以受了不少氣。當然，要離開好容易，但我不甘心，他們怎可如此頤氣指使？」

「因為不忿，我更加用心去學。每逢有新器材如新的digital mixer運抵公司，都會襯空閒捧著說明書研究、試機、做筆記......今時今日，仲有人肯咁樣做嗎？」

後來公司架構有變，陳展毅開始要獨力負責銷售事宜，但自由度大了許多。基於認真與執著，致使他對店內所有器材都瞭如指掌，即使數碼錄音及混音方興未艾，仍難不到他。六、七年後轉到工程部工作，認識一位讀心理學哲學的上司，引導他去思考人生。「可惜幾個月後他辭職不幹，我心情跌落谷底。但其實，這亦是另一個成長的好機會。」當時，他是行內少數既專且博的「器材技術派」－ 一方面熟知器材的用途，同時能夠為不同場合及情況選配器材。

「做人最忌耽於安逸。科技是不斷往前的，若只滿足於一時，無法與時並進，最後就會被時代所淘汰。」

與友組成「龍劍飛」　齊齊參與〈協合戰記〉

這麼多年來，陳展毅一直沒有忘記初衷：音樂。

他從DJ Tommy的EP裡面附送一枚VCD中，認識DJ這回事。「VCD內容是他參加外國比賽的片段，當年的拍攝質素不及今日，但片中DJ Tommy的黑膠『拼貼』技巧，卻令我眼界大開 － 原來一隻歌可以咁樣『二次創作』！」看得興起就去搜羅「架生」，並上DMC網站購買外國DJ比賽或演出的錄影帶回家自學。

「愈玩就愈覺得，怎麼香港在音樂教育方面總落後於大市？若問外國的細路，甚麼叫bandsound、dupstep、hiphop、EDM（編按：electronic dancemusic）等，他們或不完全了解，但起碼能按音樂類型提出相關的歌手或樂隊。但香港的小朋友除classical之外，又識得幾多種？難道香港人只懂得賺錢炒樓買股票？真失禮。」

他形容自學過程頗孤獨，但因工作關係認識幾位同道，夾份在荔枝角辦個小地方，讓一眾喜愛DJ文化的人有個聚腳點。「那時地方雖小，卻吸引了好多志同道合的朋友來玩音樂。2003年，有金主想製作本土hiphop碟，我與友人成立『龍劍飛』有幸參與，另外還有KZ（早年與尹光合作）以及農夫（FAMA）。碟名〈協合戰紀〉，協合就是hiphop的譯音，這譯名似乎比『嘻哈』更有內涵更有深度。」

「十多年前，香港的DJscene興盛，每星期六晚都有外國名DJ來香港出show。而我最開心的，是與眾朋友一睹大師的超卓技巧之後，在魚肚白的天空下，齊齊拖著疲憊身軀到附近仍未打烊的食店，邊呷雲吞麵邊討論自己的感受，還有過去一星期聽過甚麼好嘢；然後各自拿出iPod分享自己最近所製作的音樂。那時候無話怕醜唔怕醜，在坐有勁人又有新力軍，但大家都抱著『學嘢』心態。」

他形容這段日子，疲倦但滿足。「猶記得當年席上有MC仁和DJ Tommy，幾年後因工作關係認識後者，還有幸與之合作！」

「都係果句，每個人都唔同，有人想要好多錢，有人想要好多囡，有人想要權力和地位；直到今日我自己最想要係知識，我個人認為有知識、有智慧就會有快樂。所以我鍾意睇書，總會學到啲嘢，學到嘢我就會快樂。」

十七年後往外闖　期待再「升呢」

雖然陳展毅的工作與興趣相關，但要平衡工作和興趣，一點都不容易。「黃子華講過，鍾意做一樣嘢就專心做果樣嘢。我覺得我是這樣的人。」然而磨劍十多年，開始想往外闖。「大樹好遮蔭，但總想試試自己有幾多斤兩，不時在jobsdb看看行情，同時把自己的履歷及作品上載。最後獲目前這家公司聘為營業經理。現在除了專業知識外，還要負責定價和報價，令我明白市場和世界多一點。」

「從前我只要熟識器材就成，賣嘢是上司的事；但現在要湊客，感受截然不同。產品度度都有，點解要幫你買？市場講求關係，產品緊要但服務更緊要，你服務好、跟得足，即使貴一點，客戶都願意幫襯你。」憑藉上一份工的經驗，新挑戰對他並沒有帶來太大衝擊。那麼，對現狀感到滿意嗎？「坦白說，我並不滿足於現狀。但満足於自己進步之步伐。年半前公司和職位的轉變令到我有機會學習新知識。在工程部任職，搞掂機器和系統就完成工作；營業部每日面對市場、面對唔同的人和客戶；我認為人類非常複雜，相較起來機器容易得多。非常感恩通利孕育我17年，而我知道時間會令我進步，將來可以繼續升呢。」

至於他自小醉心的鋼琴，已於2011年考獲八級。「當時睇完《交響情人夢》後，的起心肝衝咗個八級，算完成心願。若有時間，我想考八級樂理......」日籍作家村上春樹與插畫師安西水丸合著的《うずまき猫のみつけかた》（中譯《尋找漩渦貓的方法》），是「小確幸」的始作俑者。書中寫到小確幸就是小而確實的幸福感。相對「小確幸」，可會是古希臘哲學家亞里士多德說的eudaimonia？一般譯做福祉或幸福，是指生活中各方面及層面皆圓滿。然而人心無厭足，怎樣才算圓滿？

「每個人定義快樂都唔同，此刻我快樂的定義是『可以無壓力、無拘無束隱世地去休息，放空或者玩樂』。最近一次真正可以拋低所有工作去玩，就係半年前和女友去日本，當時決定暫時唔覆唔睇工作有關嘅whatsapp － 身為營業部，客人總會無時無刻聯絡你，尤其是做專業音響這行頭，自問從無真正收工時間；在日本的那段日子，是極難得可以真正清靜嘅時間。」

關於陳展毅歌　最想向後輩說的話

如果你覺得「陳展毅」三字十分眼熟，很大機會是因為農夫有隻歌喚〈陳展毅歌〉。「當年某網站辦徵詞比賽，勝出者將由農夫唱片並收在大碟裡。我想參加，但不想被他們知悉填詞人是我，於是寫好歌詞後，請托友人以LawLaw為名，為我將詞透過電郵傳給他們。後來我的詞果然贏了比賽！但農夫兩人一直沒有向我朋友跟進歌名的事，隨著出碟日期愈來愈近，忍不住打電話給C君問過究竟，當刻他才知悉我就是LawLaw！至於歌名，他說『出咗碟你自然會知』......也就是今日大家見到的〈陳展毅歌〉。」然而，其實陳展毅早為此歌想好了名字。「此歌本名KT1 － 即了解自己（know thyself）。」

那麼陳展毅又了解自己嗎？「我知道自己的興趣，也知道自己的興趣可成為職業。但這又何苦呢？興趣成為職業只會落得變質之下場。那些年我們喜歡去睇DJ show，因為他們帶來我不認識的音樂，如DJ Krush、Kid Koala、DJ Honda等，擴闊我的視野與見識！但身邊太多朋友、行家，在夜場打碟，所用的都是他們自己都嫌棄的大路歌曲和節拍。從前我們打碟，靠的是聽覺，但今日眼見不少DJ單靠軟件與programme，敢問一句，若電腦壞掉還以打碟嗎？」

「數年前的短片《唱盤起義》講述香港DJ文化，片中有位受訪者亦是我的朋友，他的一番話令我感受至深 － 夜場酒吧老闆找DJ駐場打碟，劈頭第一句『我要鬼佬』，這根本是商業計算。這方面我會歸咎於教育。今日的小朋友大多數喜歡電競，即係打online game，但有幾多人真心喜愛音樂，想『做音樂』？」

（編按：本文刊載於熱血時報印刷版第57期。熱血時報印刷版訂閱連結：http://www.passiontimes.hk/4.0/regform.ph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