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0 年代，意大利革命知識份子馬志尼（Giuseppe Mazzini）發起少年意大利（Giovine Italia）運動，主張意大利語地區擺脫奧地利等帝國的統治，聯合而成一個自主的、民主的和年輕的意大利共和國。馬志尼組織的多次起義都未有即時成功，但卻激起歐洲其他地區志士發起脫離老舊帝國而民主自立的少年運動，如少年德國、少年波蘭，還有作為「Young Turks」一詞源頭、在二十世紀初成功推翻了鄂圖曼皇權的的少年土耳其黨。

這種告別舊帝國，建立新共和的少年意識，也傳到了中國。1900 年，正在由維新失敗後的絕望轉向革命的梁啓超，寫了有名的《少年中國說》，正式宣告與舊帝國決裂：

「欲言國之老少，請先言人之老少：老年人常思既往，少年人常思將來。惟思既往也，故生留戀心；惟思將來也，故生希望心。惟留戀也，故保守；惟希望也，故進取。惟保守也，故永舊；惟進取也，故日新。惟思既往也，事事皆其所已經者，故惟知照例；惟思將來也，事事皆其所未經者，故常敢破格。老年人常多憂慮，少年人常好行樂。惟多憂也，故灰心，惟行樂也，故盛氣。惟灰心也，故怯懦；惟盛氣也，故豪壯。惟怯懦也，故苟且；惟豪壯也，故冒險。惟苟且也，故能滅世界；惟冒險也，故能造世界。老年人常厭事，少年人常喜事。惟厭事也，故常覺一切事無可為者；惟好事也，故常覺一切事無不可為者。……造成今日之老大中國者，則中國老朽之冤業也；制出將來之少年中國者，則中國少年之責任也。」

七十多年之後，中華民國在國際社會因為美國與北京建交而被擠壓，國民黨政權被切斷了代表中國的合法性。出生於西安、成長於台灣的藝術家、作家蔣薰在當年作了一首名為《少年中國》的新詩，抒發對中原故土的鄉愁。後來民歌創作歌手李雙澤將詩改成歌，與同為李改寫的，表達對台灣本土之情的《美麗島》分庭抗禮。

在台灣激蕩的本土化和民主化之下，人人會唱的《美麗島》蓋過了漸被遺忘的《少年中國》。《少年中國》的原作者蔣薰，在2012 年更出版了名為《少年台灣》的文集，紀錄他少年時代對台灣各處的記憶，表示「我不為甚麼，寫了《少年台灣》，那些長久生活在土地裡人的記憶，那些聲音、氣味、形狀、色彩、光影，這麼真實，這麼具體，我因此相信，也知道，島嶼天長地久，沒有人可以使我沮喪或失落。」

期盼擺脫帝國宰制自主自立的馬志尼、對溫和改良幻滅的梁啓超、擺脫中國鄉愁，認同台灣的蔣薰先生和他那一代人，都同樣散發出少年般求變的熱情，和對所屬社群與土地的熱愛。將他們交織起來，也是近年急速崛起的香港主體意識的一張臉譜。

香港一直都處在帝國間相互競爭的交界。一個半世紀前，香港在如日方中的大英帝國、崩塌中的清帝國和崛起中的日本帝國之間，成為一個繁榮的商業樞紐。在冷戰時代，香港是資本主義陣營與社會主義陣營接壤，兩方既共存又鬥爭的特殊領域。香港一直在這樣的含糊空間之中，特別在英治時期的最後二、三十年，享有其他殖民地少有的自由與進步。

2000 年之後，中國崛起成經濟強國，燃起了一直壓抑住的帝國慾望。同時歐美在反恐戰爭和金融危機下敗落，令香港失去了帝國相互平衡的保護，而要獨自面對中國天朝撕毀「一國兩制、高度自治」契約的宿命。我們發現自由與自主不再是理所當然時，產生了在天朝進擊下保存、發展香港本來就有的城邦自治格局之冀望。同時主流民主派哀求北京賜予港人有限民主改革之幻想，一再破滅，使港人開始對不願抗爭的懦弱反對派失去耐性。中國離自由民主愈來愈遠，港中加速整合下香港人驚覺不少中國民衆甚至開明知識份子也有北京的天朝霸主心態，更使我們開始拋棄中國與香港民運二為一體的執念。追求自主、不惜對抗、扎根本土的意志，於焉誕生。

香港曾經年輕過、活潑過，但在1997 年之後，無論是失去鬥志的主流反對派，還是被海歸太子黨和自由行擠壓得空間無幾的本土經濟，均顯得暮氣沉沉、悲觀被動。在論述上由陳雲《香港城邦論》啟發和在行動上由D&G 事件點燃的本土運動，為香港帶來久違了的少年般的能量與熱情，造就了香港主體意識的覺醒。這個剛起的意識，還很不成熟；少年人般的粗莽與急躁，必不可免。但這也是它的真誠可愛之處，以及能量之所在。

圓桌精英出版社在2012 年為我出版《浮誇中華──大國雄起與香港主體的前世今生》文集，收錄了我自1990 年代末起發表於香港和中國報刊的代表文章，反映了我從大中華民族主義到香港本土優先轉變的歷程。現在你手中的文集，可說是《浮誇中華》的續篇，主要收錄了我在香港主體意識崛起後於香港和台灣發表的思考香港主體意識問題的文章。所有收錄文章除了標題和錯別字外，均一字未改。

香港主體意識的發展，就像一個少年人的成長。本書的四個部份，有如成長的四個面向或階段。第一章：「主體誕生」，討論香港主體意識的起源及特性。當中首篇〈政改爭論退場、本土大戰爆發〉，是與《浮誇中華》唯一重疊的文章，以起連接兩書之效。第二章：「家國陰霾」，剖析從外部窒礙香港主體成長、像專制家長般的中國天朝帝國主義與黨國資本主義。第三章：「告別虛妄」，批判從內部阻撓香港主體意識發展的各種似是而非的教條與偏見，特別是長期主導香港左翼進步圈子、變種自冷戰社會主義陣營宣傳的僵化世界觀。第四章：「結伴抵抗」，思考香港與台灣在各自對抗帝國的苦戰中可以相互借鑑與接連的地方。

從寫作到結集，我一直得到很多幫助。除了讓我得以與香港、台灣讀者見面的各個媒體園地，我更要感謝陳嫻嫻、黃培烽和圓桌精英出版社的其他朋友。他們的專業、細心與效率，能媲美幫我出版過其他著作的北美學術出版社。我也要特別感謝今天在香港勇敢奮戰、對抗絕望、努力掙脫香港老一代人的過時鄉愿的年輕人。感謝你們時刻讓我感到力量與熱情，也感謝你們不懈地守護著我們唯一的家園與故鄉——香港。

（原文刊於第二十一期《熱血時報》，於2014年7月20日免費派發。 請支持文化抗共，訂閱《熱血時報》：http://www.passiontimes.hk/?view=regfor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