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唐代詩人劉禹錫的《烏衣巷》,感慨東晉上流士族,好景不常,人去樓空。但,王謝堂前,燕子尚有人惜;尋常百姓,斗室又有誰憐?
許伯,觀塘裕民坊橫巷處的「勤記百貨」老闆,1933年出生,現年83歲,祖籍潮州揭陽,1958年來港,1968年開始經營「勤記百貨」,主要售賣廉價衣服,童裝、汗衫、內衣褲等。營業將近半世紀,許伯對這個帶有許多潮州風味的舊區,依依不捨。不捨,源於政府近年的觀塘重建計劃,舊鋪難抵「發展」洪流,快則年底,慢則明年,舊鋪就要結業。
「我以前係造船工人,係觀塘市中心南面工廠區返工。」他憶述舊時造船工人的生活,牛頭角坐車到碼頭,搭艇仔接駁上船上班,做「學師仔」,燒焊、接駁部件、造船釘,訪問中,他比劃一口釘大約一隻無名指大小,就是這些船釘,連結起一整艘船。就像潮州人的飲食、傳統文化,將來港的同鄉連結一起。
潮州打冷,基層食堂
許伯憶述,當年觀塘,混雜不少來港的中國人,主要都是潮州人、客家人,還有不少來自其他地方的,例如上海,「就係我呢度行落樓梯,有對上海父女整公仔」,「再前少少,傢私鋪對面(現為小巴站),有兩檔潮州打冷。」
「打冷」,亦即潮州大排檔,有說是因為檔主挑擔,裝滿食材,因而得名。訪問之中,許伯的說法傾向於此,「個時佢地擔住十幾廿斤嘢過黎,好鬼重。」那些重擔,就是檔主的炊器,火水爐、食材。
對於潮州打冷,我們通常想起的都是「滷味」,滷蛋、滷雞翅、豆乾等,許伯說起打冷,第一樣說的卻是粥。「個陣時打冷日頭淨係賣粥、蒸魚、炒菜」,粥,不是皮蛋瘦肉粥、及第粥,只是白粥; 蒸魚,只是清蒸一尾小魚;炒菜,就是蒜頭炒菜心、白菜。滷味,要等到晚上才有;商鋪關門後,許伯才和朋友到打冷檔食蠔餅。
就算是家中煮食,也離不開粥。「一日三餐,食嘅都係粥。」許伯1960年代住在秀茂坪,在家中,白粥比外面多一點變化,早餐和午餐,就是稀粥,佐一些鹹菜。偶爾,中午會煮魚片粥。晚上,多下一點米,粥稠一點,為辛勞的一天補上飽足的安憩。這就是舊日許伯和一眾潮州同鄉的日常飲食,基層的生活,平淡之中自有情趣。
潮州小食,少不得功夫茶
平淡的日常飲食,總有小食調劑。提起潮州特色小食,許伯眉飛色舞,首推的是韭菜粿,「以前街市好多檔有賣茶粿,潮州人手作」,不過許伯認為最好食的還是近雞寮的一檔,可惜歲月流逝,許伯已經再吃不了那一檔的風味。
許伯最愛吃的是韭菜粿,僅次的是紅桃粿。紅桃粿,粿色桃紅,形如稍長的指甲,用糯米、花生做,煎一煎,香脆可口。雖然舊日觀塘一帶多處都有賣,但是許伯認為「汕頭、揭陽人做嘅好食啲」,許伯更下判語「汕頭、揭陽人煮嘢食叻啲。」或許是因為同鄉,口味相近吧?
其他蘿蔔粿、芥蘭粿,許伯也喜歡吃,但是現在裕民坊附近,卻是買少見少,許伯印象中,僅存的就只有瑞和街尾的一檔,樂華邨的一檔;其他的,就要去到九龍城,或者茶果嶺了。說到茶果嶺,許伯特別提到該處的「媽祖(天后)廟」的五月粽,遠近馳名,陳皮、八角炮製的滷水,炒制糯米,以豬油網包著甜紅豆沙製成的豆沙丸、半肥瘦豬肉、冬菇、蝦米、粟子,風味獨特,令他念念不忘。另一款特色甜食「反沙芋」,更是令許伯食指大動,慢火炒熔白沙糖,芋頭切成手指般大小,下鑊慢炒,沙糖成漿包著芋頭條,再炒乾變回沙狀,是為「反沙」,香甜爽脆。
糯米小食,多吃難免飽滯,這時候少不得功夫茶。功夫茶有說是泡茶時極費功夫,因而得名,據許伯親述,花費功夫實際不多,細節要求卻高,茶須是鳳凰茶或是鐵觀音,茶壺須是宜興出產,水須是一直燒,首泡茶須是洗杯用,沖茶要快,逆時針循環在杯中斟茶,是為「關公巡城」;茶水將盡,就將僅餘茶水均勻點落各杯,是為「韓信點兵」。斟好的茶,茶量茶色無異,聽來難度不高,但是功夫茶用的都是烏龍茶,泡多一秒,茶色就深一分,要斟得好並不容易。
另一說功夫茶之所以得名,是因為潮州人多做粗重的體力勞動,茶要濃才解渴,功夫指的是「工夫」(體力勞動的男子),許伯說到自己除了和三五知己「喫嗲」(潮州音,即是品茗),初來港做工人時,憩息時都會喝上幾杯來解暑。他慨嘆,「以前就可以飲多
幾杯,依家老了,功夫茶寒,飲都係沖薄薄地(茶色稍淡),唔係會多痰,腸胃唔好。」,又慨嘆以前飲功夫茶,一是自己泡,一是到酒樓,但是有功夫茶的酒樓不多,在裕民薈商場的漢寶酒樓就是一家,可惜已經結業。
盂蘭勝會熱鬧不再
逐漸逝去的文化,還有拜祭先人的盂蘭勝會,那種盛會的熱鬧也是今不如昔。盂蘭勝會,對於許伯來說,是潮州人的盛事。他作為商店店主,由1968年營業開始,每年都有份捐錢合資,聘請潮劇老倌到來唱曲,雖然裕民坊附近有銀都、寶聲、觀塘三間戲院,但是潮劇演出只有每年的大時大節,才可以聽到,一邊聽曲,一邊品嘗韭菜粿。那時,潮劇戲班會在觀塘巡迴演出,許伯猶記得在康寧道遊樂場,一晚有四、五百名同鄉,一同觀賞《蘇六娘》。
另一方面,盂蘭勝會對於觀塘來說,更有一份沉重的意義。1972年、1976年,秀茂坪山泥傾瀉,死者接近百人,對於傳統老一輩的人來說,死者是無主孤魂,無依無靠,可以做的除了初一十五「燒衣」,就是農曆7月,盂蘭勝會的拜祭。許伯語調沉重,「今時今日,觀塘仍有盂蘭勝會,但是可說不上盛會。」
觀塘今昔,人多,但不再旺
說到盂蘭,訪問尾聲,許伯亦提到老一輩最深體會的喪葬流變。「以前土葬,想嘅係福蔭後代子孫。」土地問題,早些年還有形式上的土葬:下葬數年,起骨火化,放入龕位,現在「演變」成海葬、灑在公園,許伯不以為然,認為「唔係幾好」,「骨灰都冇,(即係)無葬身之地;撒喺公園,(即係)撈亂骨頭。」
許伯對此感到無力,語帶嘲諷「社會進步,所有野都簡化。」、「以前保留到文化、傳統,一代傳一代,(依家)好多嘢冇咩所謂。」就像發展一樣,許伯閒談之中,對觀塘重建令他的店鋪朝不保夕,似乎不太介懷,但他以尖沙咀和觀塘比較,「尖沙咀好多大鋪頭,賣金鋪倒閉,咪好似呢到一樣,執晒」,「靠大陸自由行?餓死都天未光。」許伯對於近年的一些所謂「發展」,不以為然,「以前啲人買嘢返大陸,送畀親戚,執十幾套衫,一單生意3幾百」,比起以往的所謂中國客源,近年自由行帶給他的只有「三幾十蚊」。
「香港,水尾啦,搵錢難。成個香港都唔掂,唔旺。」對於「旺」,許伯不認為人流多就等於「旺」,而是街坊之間的生氣活力,和洽共處,「打聲招呼」,觀塘裕民坊的舊日背影,卻是像七月的靈灰一般,隨逝者去而無蹤。
(編按:本文刊載於熱血時報印刷版第49期。熱血時報印刷版訂閱連結:http://www.passiontimes.hk/4.0/regform.ph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