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好像有種集體自虐狂的基因，無時無刻都提著末日。聖經啟示錄中的預言經常被人用來散播恐慌，雖然有些預言好像實現了，例如「當頭四枝號角相繼吹嚮時，有災殃傾倒在地上，摧毀自然界的三份之一。」普遍解讀為核幅射災難。歷史上最嚴重而又廣為人知的，一定是1986年在蘇聯烏克蘭發生的切爾諾貝爾核事故，死了很多人，放射物污染了土壤，延禍至少幾個世紀，像為全人類後事作準備的巨型石棺自此躺在大地。可是人類總要犯上同樣的錯誤，舊禍未清，新禍接踵而至，2011年發生了日本福島核事故，一直得不到妥善處理，現在4號機組的地勢下陷，隨時倒塌，屆時大量放射性物質會滲入土地和流入海中，發生爐芯融解，引發大氣火災，到時是一個怎樣的人間煉獄，教人不敢想像；「第五枝號角響起，一顆墜落的星（代表撒旦）開啟了無底坑，釋放監禁在坑裡的一大群蝗蟲去襲擊『額上沒有上帝印記的人』。」對香港人來說，這顆星肯定是梁振英，蝗蟲蜂湧而至，多次與港人發生衝突，雖然情況是如此惡劣，但至今仍未能看到末日審判。除此以外，其他末日預言也一一落空 － 1999年7月的恐怖大王失約了，千年蟲沒有引發嚴重災難，於是到了2012，就曲解瑪雅人的曆法，將荷李活的幻想創作當成真。這個社會，乃至整個世界，都患上「末日恐懼症」。



面對甚囂塵上的末日氣氛，有人性情大變，平時規行矩步的人，突然縱情聲色犬馬，因而散盡家財。有人害怕末日到來時仍是孤家寡人，不惜拋頭露面，放下尊嚴，也要趁機覓得一段速食的姻緣。甚至有人自尋短見。有名少年經常瀏覽一個名為「來自天狼星」的網誌，其內容全是和末日有關的言論，繪形繪聲，煞有介事。少年信以為真，於是好像趕尾班車一樣，連遺書都沒寫下，就一絲不掛從高處一躍而下。為甚麼自殺要赤裸？也許他認為人間的衣服不是天女的羽衣，太沉重了，穿著，靈魂便飛不上天狼星。但真正原因已跟少年一起，成為天空上一顆閃爍到永遠的謎。

末日傳言竟能引發恐慌，實在令人納悶，因為只要智力正常，沒有精神病，便有能力分清現實和虛構。大部份人在看《哈利波特》的時候，即使電影中有魔法、飛天的掃帚、會說人話的幻獸，佛地魔躲在黑暗的角落，一雙魔眼向銀幕前的觀眾像爍爍地虎視著，但我們會知道這世界並沒有鄧不利多、九又四分之三號月台和霍格華茲魔法學園。所以很難理解為何虛無漂渺的末日論調竟有這麼多人相信，以末日作招徠的新興宗教更有如雨後春筍，其門若市。人們就以上種種現象解釋，不外乎指現代人的心靈空虛、沒有精神或宗教信仰，欠缺求存信念等等。這些說法雖然都是事實，但太籠統，很有蔡子強和胡恩威的Style。實情是很多憧憬著末日的人，都被生活和社會壓得透不過氣來。生活節奏急速，每天勞勞碌碌，大部份青春、時間和精力，都被黑洞般現實吸乾淨盡。即使不斷付出勞力，仍離不開在職貧窮的困局。住在狹小的居所，現實充滿失意和挫敗感。不懂表達自己，缺少朋友和社交，心中的想法和心情無從對外分享，痛苦無人明瞭，即使想過吶喊，但呼聲不單無法衝破內心鐵桶般的障壁，還不斷反射增幅，徒增了痛苦。既找不到屬於自己的角色定位，亦不知道身處在社會中的價值，對這些人來說，真正的末日並不是人類遭逢滅頂之災，而是他們一早擁抱了絕望和黑暗，失去勇氣面對未知與無邊的未來。漫無目的地像奴隸般生存，猶如墮入佛教的阿鼻地獄。若果末日之後緊接而來的是另一個末日，那種無間輪迴的感覺，肯定比末日就是終結更恐怖，現實有如小說般離奇魔幻，又怎能怪人分不清虛實，甚意故意逃遁到虛妄之中。這些事，「討厭政治」的人和王菀之是不會知道的，只會學張五常，將一切問題歸結為「喺因為你窮！」。

即使NASA已經多番解釋末日只是謠言，但對於早已向命運投降的人來說，終結才是真正的解脫。這樣就不難明白既有人因恐懼末日而為生命劃上句號，亦有人因害怕末日不會來而絕望了結自己。不過縱使末日好像離我們很近很近，只要在心中尚有一念天堂，末日其實並不存在。即使末日真的到來，星殞天沉，擊起了滔天巨浪，在沒頂的瞬間，想想也有七十億人跟你陪葬，You are not alone。死亡只是瞬間而散的一縷青煙，安樂自在才是一敲令人清醒的古剎鐘聲。看破就能放下，儘管擦亮眼睛，與摯愛一起，細心欣賞毀滅一切的壯麗風光。


（電影《末日救未來》（DEEP IMPACT）截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