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禮物

最後的禮物


天下著大雨,莊吻情從一座甲級商業大廈步出來,走向停泊在門前的一輛高級房車。司機早在等候,為她打傘並開門。她鑽進車內,立即感受到車廂那份溫暖,跟車外的濕寒有著顯著對比。說也奇怪,才剛一月,怎麼會下這樣大的雨?天氣反常已到了一個難以置信的地步。

司機發車,準備將莊吻情送往同位於中環的高級會所。她的丈夫仇志海正在那裡等她一起用晚膳。這間會所,只有富豪名流才有資格光顧。仇志海是城中富豪,身家豐厚,出入這種高級場所,就有如日常飯堂一樣。她早已習以為常。

天雨關係,加上中環車多路窄,司機向莊吻情說可能會延誤少許。她於是拿起平板電腦看網上報紙打發時間。指尖掃掠之間,她瞥見一幀細小的照片,相中人有一張她好像認識的臉,很像自己從前認識的一個人,可是無論她怎樣在記憶中翻箱倒籠,也無法想起這個人是誰?總之有一種似曾相識卻非常陌生的感覺。

相中人蓬頭垢面,滿嘴是乾了的血污,頭部被防止移位的軟墊固定,正被送上救護車。

她回看報道的標題,「流浪漢被車撞倒重傷命危」。內容指相中人被一輛高速行駛的私家車撞至重傷,司機不顧而去,傷者被送往司徒律醫院。

這時,她突然留意到流浪漢的胸前,好像有點閃爍的小東西。好奇心催使她放大來看,她看後便驚訝得睜大了眼,急忙吩咐司機︰「齊叔,快駛去司徒律醫院,立即!」 「好的,仇太。」司機依命令照辦,沒多問半句。

車子掉頭,抄捷徑,飛快地駛往目的地。車子的懸掛性能非常好,即使高速行駛毫不顛簸。莊吻情舒適地往後深深躺在真皮座椅,她閉上眼,腦海終於浮起關於這流浪漢的一切。

十年前,他是自己於跟現任丈夫結婚前的男朋友。不會錯,那張熟悉的臉,還有胸前那顆在他跟自己說分手時,自己親手送給他的月亮石吊墜。

此刻記憶像引爆的破片炸彈,在莊吻情的腦海中不斷爆散,刮起了一波又一波的衝擊。她的眼角無聲地滑過一閃儼如流星的銀亮弧線。轉眼間,車已駛到司徒律醫院,莊吻情挾著手提包和平板電腦前往詢問處,向當值護士展示流浪漢的照片,查詢他留醫的位置和狀態。

「對不起,請問妳是否傷者的家屬……或配偶……」護士看見眼前婦人身穿身高貴衣飾,心想她怎可能跟這個衣衫濫褸臭氣薰天的流浪漢有關係,於是連說出平日熟練的例行詢問語句,也變得結巴。

「他是我的朋友,快帶我見他。」 「請問你知道妳朋友的名字嗎?」 經護士這樣一問,霎時間考起了莊吻情。「我不記得,總之你照辦就是。」「對不起,醫院規定,不知道傷病者的名字便不許探望。」「妳知道我丈夫是誰嗎?知不知道他每年捐多少錢給你們醫院?」「對不起,我不知道,總之請妳查清楚傷者名字後再來吧。」面對眼前人的野蠻語氣,護士堅持規矩。莊吻情怒氣爆發,一手大力拍在櫃檯上,昂貴的鑽石手鏈敲出一記清脆聲響。 護士慌忙地叫喊︰「妳想幹甚麼?快叫保安!保安!」

這時一名醫生聞騷動而至,了解發生甚麼事。他向護士了解後,但一見到莊吻情,態度就立即變得恭敬。他轉向護士說︰「快依仇太的吩咐去做。」護士感到錯愕,但她連思索「誰是仇太?」的時間都沒有,就依照醫生的說話做。她按照傷者的入院時間,翻查紀錄,甚麼都沒說便吐出一個號碼︰「E622房。」

醫生向莊吻情說︰「仇太,請跟我來。」「算你識趣。」莊吻情跟著醫生的帶領,來到東翼病院六樓的622號房。門一打開,她就見到這位前度男朋友頭包繃帶,戴著氧氣罩,身上扎滿細小的輸液喉管和監察身體狀況的電線。

「你出去吧,我不要人知道我來過。」莊吻情對醫生說。「好的仇太,我懂怎辨。」醫生說完就轉身輕聲關門離開。

莊吻情慢慢坐在流浪漢床邊的椅子,她仔細端詳他的臉,可惜依然記不起他的名字。也許因為當年發生的事太傷她的心,令她很想遺忘這個人所致。

十年前某日,這個躺在病床上危在旦夕的男人,突然跟自己說分手。當年她廿八歲,分手前完全毫無先兆,令她心痛欲絕。更叫她錐心蝕骨的是,在分手後,這個男人就突然銷聲匿跡,就像人間蒸發一樣,音訊全無,不管是誰都無法找到他。他的失蹤,在他倆的圈子中曾有很多傳言︰有人說他因為豪賭欠下鉅債無法償還,被債主抓回大陸活賣器官抵債;有人說他發現患了絕症,已到末期命不久矣,為了不獻世累人,於是獨個兒跑到深山,靜靜地等死。

可是莊吻情一直無法證實這些傳言。當年報警後,警方調查過他並沒有的出境;她也沒收到遺書。多年來也沒發現他的屍體。會不會被偷運出境?她甚至有想過回大陸找他,但人海茫茫,又無絲毫線索,如何著手?最後打消了念頭。況且大家已不再是情侶,自己除了擔心外,根本沒立場去多管閒事。最多只是間中慰問他的家人,和焦急地等待。

就這樣懷揣著傷心既擔心的心情等了約莫一年,她就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下,結識了現任丈夫仇志海。相戀了一年就結婚了。再過了一年,就誕下兒子仇繼業,距今已經第八年了,兒子都七歲大了。她婚後的生活非常美滿愜意,也漸漸淡忘了失戀的傷痛,還有眼前這個男人。起初,她也想不到自己會這麼快重新振作,過新生活。

萬料不到今天竟在這的情況下重遇他。她對他的愛情,早已隨年月消磨淨盡,內心空出來的位置,也被丈夫的愛所填充。但多年來,他的失蹤就像個不解的謎,她並不想知道他是如何辦到,她只想知道原因,了結這件纏繞自己的心事。但看他的樣子,似乎也無法親口解答自己。在剛才來的之前,她問了醫生這男人的情況。醫生說他已經受傷太嚴重,救不回。她如今只能在他的身邊靜靜等待奇蹟來臨。

莊吻情輕輕拿起掛在男人頸上的月亮石,想不到十年來他一直戴在身上,她闔上了眼,已經禁不住在噙淚了。

這時候有人敲門,她抹乾眼淚說可以進來。來人是剛才的醫生。「仇太,剛才有些東西忘了給妳。」

莊吻情從醫生手上接過一封信,信封早已氧化發黃,上面寫著「給︰情」。

醫生說︰「這個男人被送進來時,即使口吐著鮮血,也堅持將這封信交給一個來找他的女人。護士不當一回事,差點就當垃圾掉了,我立即命人拿來,想必他想把信交給的人是妳。」「很好,謝謝,你叫甚麼名字,我會跟你的院長報告。」「謝謝仇太提攜。」醫生報了名字後就識相地離開了。

這封信好像已經放了很多年,莊吻情拆開染有血漬的發黃信封,抽出信紙打開。信紙雖然霉黃,卻神奇地沒有皺破,上面的字該是不久前才寫上去,他好像一早已預定寫這封信一樣。事隔這樣多年,她忘了他的名字,唯獨也認得他的字,因為依是這樣潦草。

「情,這麼多年你過得好嗎?我知道過得很好。我想你一定不記得我,當妳在讀這封信的時候,也許我也不在了。我知道妳一直在尋找我,想知道我在哪。其實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在妳的附近,對,就在妳的不遠處,默默地守候著。

妳知道嗎?人世間最痛苦的事情莫過於相愛不能相見。而我雖然每天都能見著妳,但不能與妳相見,心像被揪出來般痛苦……我知道妳一定相當恨我突然和妳分手,不辭而別。我有苦衷,因為我只想妳幸福。

妳還記得某一天跟我說,曾跟朋友一起去玩過算八字。那時師傅說妳將來會嫁給一個有錢人,會有物業,生活從此無憂,時間就在廿八九歲左右。當時你只是當作玩笑,沒認真看待。又說那師傅根本胡說八道,我那麼窮,怎像會變成有錢人?

後來,我對前途感到迷惘,想起了妳的話,就找個師傅算八字看看,他說中了我人生中幾件大事,令我非常震驚。之後他卻說我的命會窮困潦倒,會橫死,而且不能結婚,否則會害死伴侶;然後,我擔心妳起來,便多給一份潤金請他相妳的命,所說的話竟然和妳之前那位師傅的批言幾乎一樣。

可能妳會覺得很荒謬,但我自問無能力給你幸福,在這個教人絕望的社會,貧賤夫妻百事哀,算命師傅的說話一直困擾著我,最後我終於忍不住,才做了這樣的決定。事實證明,只過了一年,妳就找到了幸福。這是我最後能送給妳的禮物。

請原諒我,忘掉我。

陳賢諾」

信末的日期就在一個月前,就像預知一樣。

莊吻情終於知道這男人的名字,也解開了多年來的謎,她深深地呼一下。此刻,她已沒有眼淚,終於能放下了。

「賢諾,我很幸福,多謝你的禮物。」她脫下賢諾頸上的月亮石,並帶走了這封信。

「幸福,我收下了,但我永遠不會忘掉成全我幸福的人。」莊吻情靜靜地關上門,離開了病房。

當以為眼前所看到的已是幸福時。其實真正的幸福,可能在不知多久後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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