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處流星街

何處流星街


那天,我遷往流星街,與垃圾共住。

頻率密集的鬧鐘聲,又為今天響起號角 - 戰鬥又開始了,我得對抗這世界密密麻麻的壓迫;家中空間不多,雜物可堆則堆,可囤則囤,每天總得游走其中,彷彿我亦是雜物,對其俯首稱臣,服從騰出空間的命令,幾十件雜物幾十個命令,全屋都在它們的控制之下,我找不到自己的地位。

街道插滿住宅,塞滿店舖,填滿廣告,每寸可圖利的空間盡被利用,雖然肺炎之下,空舖取而代之,但仍是一堆密集 - 想不到一輪密集倒下,竟由另一輪密集填補;餐廳食肆,最為可怕,一家拾另一家遺骸,餐牌搬字過紙,複製貼上,囤積再囤積,重複又重複,疊加再疊加,遺骸壓得味蕾透不過氣,肚子成了稱為果腹的敗業亂葬崗。

空氣中只有人的氣息、人的耳語、人的噪音,人的步伐,急促且密集,寧靜被拒於千里之外;口罩之下,每人都一式一樣,如同令人雞皮疙瘩的蓮蓬圖片,即使閉上眼,仍感受到密集而空洞的目光,投於我身的寒意,那份被圍剿的感覺,叫人舉手投降……

社交平台的文章、圖片、影片,排山倒海,源源不絕;每人對每事都有獨到的見解,大家都成了各國參謀,社會賢達,筆耕士兵,每日槍林彈雨,長篇大論,就旦求一場罵戰的勝利,以Like譜出凱歌;同樣題材的圖片來來往往,即使是再豔麗的美女、再可愛的貓咪,鋪天蓋地時,也會令人懼怕 - 影片更可怕,觀賞勞工密集的工序竟成娛樂,那為何藍領仍屈於工廠,無法成為藝人?

全世界的消息囤塞在新聞稿中,那走馬燈新聞千軍萬馬般殺來;疫情數據、本土國際的國情、政府政策、官員學者專業人士的言論,與我們有關的,無關的,磨拳擦掌,準備攻城搶掠;倘若閉上城門,會被恥笑為無知懦夫,但我城那丁點國庫,掠盡也無法滿足資訊的貪婪!

廣告如刺客般藏於每個角落,秒秒鐘都想行刺你的錢財。為方便行事,刺客將匕首換成機關槍,由以前一語中的,變成連珠爆發,一頸血也不夠,最好是血肉模糊!

政府的政策朝令夕改,每天都在重申它的要求:封關、限聚、隔離、口罩,愈堆愈密;你必須熟讀法律文件方能出門、食晚飯,但卻忘了晚餐已不存在,留在家中又得面對那堆雜物的命令。

如此龐大急速的資訊量,根本無法應付,追逐令人疲累,為求一絲喘息空間,無視是唯一選擇 - 以為這能帶來安心,但我錯了。這年代,無為是罪!即使保持出自娘胎的身影,赤子純潔的心底,也無法立足於世界;必須捨棄天然,配合社會的人為、有為,方可分得半吋疆土,呼吸那絲穿過口罩的空氣賴以為生。我或可費盡唇舌,參與那密不透風的論戰,但在那此前,必須配戴口罩……不,為甚麼?為甚麼我要戴口罩?這……這是甚麼規矩?

這世界,我理解不了,我需要逃走……突然,腦海中浮現一個名字,流星街。

流星街是個封閉的國度,一個被遺忘的地方,世界把想要遺忘的事物如垃圾、機密、罪犯、棄嬰、病人等都棄於此,任由它們自生自滅;而這正是它可貴之處。人類捨棄的道德、邏輯、人情,盡在這裡,雖然當中混集唾液、鼻涕的紙屑,但我不介意。這世界太乾淨,我需要一點骯髒,一些病菌……如你也厭惡這世界,我在流星街等你。

(編按:本文刊載於熱血時報印刷版第84期。熱血時報印刷版訂閱連結:http://www.passiontimes.hk/4.0/regform.ph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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