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人民,一時小市民:Double-face與Doublethink

一時人民,一時小市民:Double-face與Doublethink


防疫苛政,溫水煮蛙。有人相信長痛不如短痛,忍一忍就會苦盡甘來,經濟復甦。當取回基本行動自由,營商自由,身體髮膚的尊嚴,就會一朝收復。當然,無數人開始抵受不住防疫持續升級,因此又再來到老問題:香港,又點解會攪成咁?

溫水煮蛙,大量港人有份煽風點火。一整年間,這些恐慌與暴怒的人們,實行各種告發、投訴、網絡起底,奉生化官僚的指令為圭臬,包括探熱令、口罩令、限聚令、限檯令、限商令、隔離令、檢測令。告發者信實旦旦,堂而皇之,自視為有公德,洋洋得意,齊呼一聲香港人加油。

督促政府加強防疫,與批評政府防疫打壓人權,政治論述上是自相矛盾。追隨及倡議者,則屬反覆無常或喜怒無常 - 這些成語經常用來形容暴君,也可以是奸臣⸺反覆無常,就是本來無關痛癢的事,卻令暴君大發雷霆;到了生死存亡之事,他反而不痛不癢;事機錯失了,他就怨天尤人。反覆,來自事情輕重錯置。結果是闖禍了,自然就要反反覆覆,像跳制一樣。

反覆無常,從前是形容奸佞大人物,但現在,也可以用來形容人民了。以一宗告發親人案為例。2020年3月,一名三十一歲女子從美國返港,拒絕隔離,離家外出,但母親竟然報案,最終女兒被差人捕獲。傳媒報道時所使用的形容詞,最能說出局中人輕重不分的激烈反應:大義滅親。

執著小事稱大義 助長大惡說受害

說是激烈反應,並非指大義滅親絕不成理,而是傳媒 - 隨便在一件鳥事上對號入座,就是輕重錯置!大義滅親的「大義」,是春秋衛國大臣石碏拒絕特赦犯下死罪的兒子石厚。而石厚犯的死罪,是獻計予公子州吁,弒殺其兄長衛恒公。至於大義滅親的主角,滅親的是士大夫;伏法的是自己的兒子,也是公子的親信;而他犯下的罪惡,是弒君!事關一國體統,政治倫理,才叫大義滅親。

小人反覆,源自輕重顛倒。這位香港母親告發女兒,傳媒說成「大義滅親」,是輕重顛倒。本來,這只是「吾黨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證之」的小事,都是小人物的執拗,不是甚麼大義。孔子說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直在其中,不是親情大過大義,而是攘羊只是小事,不是竊國,不是公眾利益,也不是無可挽回的過失。加上大家也是村間小民,不會無故變成士大夫甚至諸侯,品格有點瑕疵也沒相干。


選票沒了,就用篤魁代替

孔子的時代,小民就是小民,君子就是君子,道德要求可以清清楚楚。但現代小市民階級,沒有君子的識見和胸襟,卻可以拾起政權丟下來的零碎小權,只要躲在道德責任的暗角,影張相、拍個片、打個電話,就可影響別人生計,影響別人會否被罰款,影響別人會否坐牢。此外,成為公眾人物的門檻低了,普通人得到的言論關注也是更廣泛。一個普通人,伐害他人的成本低了;人民就算沒有民主,但還有遍地投訴和告密的權力碎屑,可如權貴一樣指點身邊的小江山。

是故,普通人就有了兩種身份,兩個位份:有時可以因為點點權力碎屑而自我膨脹,也可以因為自己也是無權無勢的人而楚楚可憐。游走在滿有力量的人民和楚楚可憐的小市民之間,雙重身份,便生出小說《1984》裡的雙重思考(Doublethink),也就是成為反覆小人的條件。

小市民/人民,且稱之「小人民」,若有人再對這種性格的群眾加以助長,這群人就容易變成反覆無常的兇殘之民了。傳媒是有份誘發小人民反覆無常 - 時而鞭策政府執法不力,時而指罵防疫嚴苛。黃絲傳媒自己沒有指使讀者去告發他人,卻以偏頗和煽情報道誘發小人民反覆無常;這不是媒體與讀者關係,不是供求關係,不是第四權,而是奸佞媒體諂媚小人民,把小人民捧上天。

傳媒諂媚小人民

傳媒放棄風骨,無論疫情,無論社會運動,都放棄平衡報道各種觀點,是為下流。然後採取獵奇低姿態,一如佞臣太監,把城中最駭人聽聞的大小事,不加判別,不分輕重,都拿來諂媚、進讒,把主子兒皇帝的喜怒哀樂把玩在手。而我們在談的,是傳媒和群眾的關係,現在卻變成了傳媒故作低姿態,把小人民捧得高高來奉承,同時玩弄他們的情緒於股掌。

小人民喜怒無常,時而暴怒,粗口橫飛,時而顧影自憐,淚流滿面,時而興高采烈地充權,慶祝公德心之落實。反覆的小人民,時而劍指看不過眼的弱勢社群,時而追捧誰人是香港英雄要齊齊致敬,時而寵幸某某然後賜死,例如在提供新春小販擺賣直播給小人民讚好,然後任由小販被官方掃蕩。

長民之惡其罪小,逢民之惡其罪大

傳媒不只是助長小人民作惡,而是自貶專業,向小人民獻媚。孟子說:「長君之惡其罪小,逢君之惡其罪大。」(《孟子.告子下》)

逢迎,比鼓吹和助長罪惡更罪大惡極。東漢經學家趙岐如此解釋逢君之惡:「君之噁心未發,臣以諂媚逢迎。而導君為非,故曰罪大。」(《戰國策.燕策三》)即是說,國君惡意未生,但誘發他的罪惡之心,導引他作惡,這是比助長國君作惡,更加罪孽深重。換在今日,放棄專業操守來奉承小人民的新舊傳媒,其極盡揣摩小市民情緒之能事,就是奉民之惡。

人民在2019年初並未認識冠狀病毒是甚麼,傳媒就已不加考證和比較,報道某某學者專家百萬人染疫之偏頗意見,或刊登難以查證的當街暴斃網絡影片,誘發集體恐懼,令群眾受生化恐懼所操弄。各大媒體又故意追訪各種容易引發都市小資產階級厭惡的對象,包括南亞人、地盤工人、長者、年長富有婦女(加上年青男子)、劏房戶、外籍傭工、鄉村居民,大加耳語。借用孟子的說法,這些傳媒,可說是「長民之惡其罪小,逢民之惡其罪大」;套在趙岐的註解,就是「民之噁心未發,傳媒以諂媚逢迎。而導民為非,故曰罪大。」


(編按:本文刊載於熱血時報印刷版第91期。熱血時報印刷版訂閱連結:http://www.passiontimes.hk/4.0/regform.ph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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