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血時報 | 專訪字體設計師周建豪

專訪字體設計師周建豪



專訪字體設計師周建豪


醜話說在前頭 - 雖然〈大香港人.地.記〉主題是香港人與香港的故事,但請恕今回無法為受訪者周建豪(Francis)定下一個地區,因為他是屬於香港的。

Francis是個造字的人。多年來一直設計及製作繁體中文字字款,其中一款作品「Matisse-EB」(Matisse是字體的名字,EB即ExtraBold),上世紀末被《新世紀福音戰士》監督庵野秀明相中並選用,成為膾炙人口的「EVA明朝體」(或稱「EVA字體」),無論動漫界或設計界都是見字如見EVA,卻沒想過字款的創造者來自香港。

「承蒙大家錯愛。在一套動漫裡,字款的重要性應該不及情節、畫面及分鏡吧?」大隱隱於市,今日的Francis依然默默耕耘,設計字體。回憶當初,可曾想過自己從事此一行業?「才沒有。」吓?

人手𠝹字不簡單 磨練出扎實功夫

「自問沒有書緣,讀書時最叻畫公仔整玩具,看到曾近榮在電視節目中教人用簡單的材料製作玩具,就跟著做再賣給同學。那年代讀到中五要考會考,滿以為美術科十拿九穩,卻因為自己的英文水平不佳而解錯題,最後鎩羽而歸。」及後Francis決定重讀一年,再考,終獲佳績。當年在香港,與設計及創作相關的學校與課程不多,香港理工學院(即今日香港理工大學)的入學要求高,因此不少人在中學畢業後,報讀私立設計學校做「跳板」,期以好成績考入理工讀設計。

「『大一』、『正形』是不二之選。當年我報讀的是大一。」Francis形容,那是個相信「讀多啲書前途就會好啲」的年代,每個人可以憑努力、上進,改變命運。「很記得,有個同學仔是龍虎武師!聽他說,來讀設計只想多學一門手藝。」

聽Francis描述他在大一設計學校上課的情況,愈聽就愈想起電影《功夫》裡的「豬籠城寨」 - 裡面個個身懷絕技,臥虎藏龍。「當年由盧兆熹老師教字體設計。畢業後,他聯絡我說有公司要聘人,冒然我有天份,不若去試一試。」Francis本著「試吓無壞」的心情去見工,殊不知此行改變了一生。

「那是一間專門『𠝹字』的公司 - 現今電腦𠝹字(以電腦程式配合機器製作廣告、印刷及招牌字)非常普遍,但你可以想像,尚未流行電腦的年代,就只有人手𠝹字。人手𠝹字步驟繁複,順序是起稿、上線、填色及執白,而這亦是當年做稿必須的程序,不論是正體中文字抑或英文字;因此公司一次過聘請廿多人亦不為過。一開始時每個步驟都要識;試工OK後,各人被編派到不同部門。」時為1987年,公司喚「字體創作中心」,英文簡稱CCC,位於中環利源東街之商廈裡。

剛加入CCC的Francis,主要負責起稿;工具就只有鉛筆和擦膠。「萬事起頭難,起稿最重要,上線、填色、執白是輔助。每一次『起字』,都令我更能掌握自己對字體的理解。」

「常說從前的師傅美術根基紮實,全因為無電腦,每一筆都要由自己來。有了電腦,武功最少被廢一半 - 不是因為被取代,而是電腦會令人產生依賴與惰性。」

當年Francis常常要通宵達旦地趕工。「不單要做字,有時要做招牌的膠片。由於工作時需聚精會神故一下班就會很累;當年家住佐敦,常常瞓到忘了落車。」日復一日的起稿,Francis從不覺得悶;聽著他描述,彷如庖丁向魏文惠王夫子自道。


轉職柯熾堅麾下 製作經典儷宋體

「大約兩年後,整個人手𠝹字的工序我都學得八八九九,剛巧有個機會往外闖,當時心想『不試白不試』,就離開了。」從此Francis轉到字體設計師柯熾堅(Sammy)麾下 - 提起Sammy Or,最為人所熟悉的是其為地鐵創造,專為導向指示系統而設的「地鐵宋體」;此字款現在港鐵仍然使用。Sammy先後做過廣告公司、地鐵公司、蒙納(Monotype),後來自立門戶,成立字體科技有限公司(Type Technology Limited,簡稱TTL)。「對於加入TTL,我最深感受是,電腦!」Francis笑道。

「從前的日子都在中環上班,由於工作間是一般辦公室,所以感受不深。加入TTL後,幾乎每位員工都獲分配一部電腦,而當時就有十幾位員工 - 八寸黑白螢幕的蘋果電腦,每台八萬大元,夠買幾架車!由是深深地瞭解到,我們已經步入了電腦時代;同時亦標誌著,人手𠝹字的歲月一去不返。」

當年在Francis與一眾同事協助Sammy製作TTL第一套電腦中文字「儷宋」。「儷宋的藍本是日文漢字,並將之中文化。自問做人手𠝹字出身,使用電腦算快上手。當時我們幾十人不眠不休地,用一年時間完成一萬三千個中文字。現在看來,慢到不得了!」事實上,儷宋、儷黑體是TTL首兩款字體;直到今時今日,每部蘋果電腦裡,都預先設有儷宋和儷黑體。

在TTL工作了一段時光,某日Francis隱隱留意到,來自深圳河以北的競爭。「長久以來,香港的字體設計界,專注做正體字;其他語文的字體都有有外國公司及設計師負責。但不少客戶為了省錢,就去光顧大陸人開設的公司。香港的公司營運有一定成本,如人工、租金等等,價格自然無法與大陸公司相比 - 可以預期的是,這種價格競爭是毀滅性的。」

1991年Francis離開TTL,轉到Fontworks International的香港分公司,並開始創造第一套中文字「Matisse」。「當時女友(即現在的太太)在報紙看到招聘廣告,建議我去一試。那是一家外國公司,於世界不同地方設分站,負責設計及銷售字體。」及後公司改組成日本公司Fontworks Japan,對Francis而言工作方面沒有太大改變。「全盛時期,公司有多達三十位設計師,並細分為四個部門製作字體。」


從藤田重信身上 學習日本職人精神

加入Fontworks,Francis遇到另一位大師藤田重信(Shigenobu Fujita)。「很記得首次與藤田老師見面時,我讓他看我所設計的字。他看了一眼就說『這不是日文漢字』,令的訝異不已!他接著解釋說,日文漢字與中文字,重心不同;又以簡單筆畫示範給我看。」Francis笑言,今日自己都可單憑目測分辨中文字和日本漢字。

「在藤田老師身上學到很多!日本人的職人精神,以及他們的專注、對完美的執著,皆予我深刻印象。每次我對自己的成品沾沾自喜,心想,大概有八十幾九十分啦!但藤田老師過目後,總能指出我沒有留意的細節;經他提點,成品更有靈氣。」至此,看倌心裡難免會想,Francis的人生路一帆風順,無往而不利!有能夠付出努力即可進步的空間,又常常遇到伯樂,公平咩?

「人生就是『你睇我好,我睇你好』。坦白說我也遇過低潮。在Fontworks做夠十年就有『老人牌』,我做到九年半,公司宣佈重組,最後結束香港區業務。看著同事轉行做保險、做設計,我很徬徨。字體設計此一行業行頭窄,更何況我仔細老婆嫩,仲要供樓,死未!」

2013年,日本巨擘Softbank Technology收購近九成Fontworks股份;由於營運方針有變,使得香港分公司與日本總部的關係已不如從前般密切,最後結業收場。面對人生交叉點,可有想過轉行?「當然有!但一想到自己多年來,就只在做字體設計,要轉行談何容易?猶幸善解人意的太太予我支持,並著我先休息一下,疏理思緒。」數月後Francis決定聯絡幾位舊同事,於尖沙咀商廈開設字體設計公司。「公司規模縮細,分工亦不再如往常般精細。但彼此相識了三十載,因此很有默契。」目前流行眾籌造字以減輕資金負擔,Francis的公司亦計劃與台灣人合作。

成立公司設計正體中文字 冀有新血入行

坊間稱呼他為字體設計師、文字設計師、造字師等,對於稱謂Francis不太在意,因為對他而言,最困難是過時過節回答親友對於職業的疑問。香港是他的根,即使當時為日本公司服務,亦未有想過移居日本。但對外界來說,他所做的卻是非常震撼,揚威至日本,我們都因為他而感到自豪。

提起造字,率先想起倉頡(然後是台灣樂隊五月天)。

華夏傳統故事裡,文字由擁有雙瞳四目的倉頡創造;根據《淮南子.本經》,他峻工後,天空下起粟雨,鬼魂夜裡哭泣。(「倉頡作書,天雨粟,鬼夜哭。」)雖然兩件事情與倉頡造字不一定有因果關係,但或多或少能呈現出文字對於一個文明發展有多重要。實在無法想像,在沒有文字的平衡時空裡,我們是如何生活的?

後來,光有文字還不夠,人類開始講究它們的樣子,美不美麗,是否雅觀;並按需要和喜好,使用不同模樣的文字。於是不同年代有不同的字型、款式、設計......踏入電腦時代後,緊接著的是手機世代 - emoji、表情符號、顏文字尚可作簡單表達,卻無法作較精細的溝通,更別說法律條文和合約。

「同事與我年紀相若,令我擔心本地字體設計界無人接棒。此一行業需高度集中,並且要有耐性,不怕悶,而且行頭窄。」

想必也是倉頡的心底話吧。

經典的字款,見字如見EVA。

(編按:本文刊載於熱血時報印刷版第75期。熱血時報印刷版訂閱連結:http://www.passiontimes.hk/4.0/regform.ph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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